停车场灯光零星,空旷的车位间,只有路灯投下一块块惨白的光影。
陆均赫缓缓抬起头。
程同洲一腔怒火,朝着他指责道:“曲韵这次受伤又是你害的吧?”
“你知道她小腿上整整缝了九针吗?她这辈子所受的苦、受的伤痛,源头全都是你。”
“要不是牵扯上你那些乱七八糟的事端,她本该幸福安稳的过日子,用不着遭这些罪!”
今天他程同洲找过来,并且出了一拳,就是要把这些事实都说清楚。
他也欢迎这个叫陆均赫的男人打回来。
这样才好让他更加光明正大地动手。
程同洲压低声音说道:“你没有能力护住韵韵,你压根就不配站在她身边。”
“所以你但凡还有一点良心,就该主动抽身离开,别再继续拖累她往后的人生了。”
无论是辱骂,还是挑衅,陆均赫眼神都平静无波,没有半分要动怒出手的迹象。
等程同洲说够了以后,他才再次擦了擦自己下颌上沾染的血迹,声音低沉沙哑:“既然你自认配得上她,那你以后就尽心尽力护好她。”
“别再让她像跟着我一样,受到一点伤害。”
程同洲愣在原地,所有的怒火都堵在了胸口。
他不太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意思。
——他这是放手了?
——他怎么可能会放手?
陆均赫也没有解释,冷淡地转过身上了车。
地上的一滴红色血迹,鲜艳显眼。
空旷的别墅里很安静。
陆均赫一到家就回了自己卧室内的浴室,他从镜子里看了眼唇角上血迹干涸的伤口,用棉片湿了水,慢慢清理着。
是有点疼。
但是比起曲韵今天晚上缝的九针而言,微不足道。
思及此,他微微垂下了些眼眸。
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陆均赫抬起眼,看到了犹豫徘徊的陆谨行,他不敢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半个身子靠着门,用乌溜溜的黑眼珠盯着他。
“怎么过来了?”陆均赫停下手里的动作,神色放缓。
得到他的问话,陆谨行才敢慢吞吞地挪进浴室,他手里还攥着妈妈送给他的那个钩针小熊,揉着小熊的耳朵,他问道:“爸爸......你怎么......受伤了?”
“这疼不疼?”
他想伸手帮陆均赫吹一吹伤口,但因为从来都没做过这种事情,手抬到半空又拘谨地缩了回去。
陆谨行小声念叨:“要是妈妈在就好了,她一定会帮你上药的。”
明明他上一次打电话的时候,妈妈就和爸爸在一起。
他可高兴了,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
可是现在,妈妈却又不在了。
陆均赫心头一揪,揉了揉陆谨行柔软的发顶。
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心里在想什么。
所以半蹲下身子,尽量掩去嗓音里的干涩,开口道:“你想你妈妈了是不是?”
“再过段日子,你以后就能和妈妈永远生活在一起了。”
闻言,陆谨行原本紧绷的小脸瞬间舒展了开来。
他睫毛轻快地闪了好几下,突然想到些什么,问道:“爸爸,那你呢?”
“你也会陪在我和妈妈的身边的,对吗?”
就像是喜欢妈妈那样。
他也一直都喜欢着自己的爸爸。
不能没有爸爸。
陆均赫心里有种释然的感觉,即便唇角一定就会痛,还是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温和地开口:“对。”
“爸爸会陪着你,就像是窗户外面的星星那样。”
让陆谨行回到卧室以后,陆均赫才敛起眼眸中的柔光。
他只希望他的孩子长大以后可以勇敢一点。
不管怎样,曲韵肯定不会让他们的孩子难过。
她是位很棒的母亲,也会是最好的妻子。
曲韵没有死心。
拖着受伤的小腿,她照样上班、照样工作。
一有时间,她就去堵陆均赫。
找到别墅,这个男人让司机走地下车库。
找到公司,这个男人让所有员工都忽视她,对她视而不见。
她甚至还找去了陆均赫和合作商一起吃饭的餐厅,他在里面吃,她就安静地守在外面的路边。
餐厅门口,一行人热热闹闹地簇拥着陆均赫走出来。
曲韵放眼望去,注意到了陆均赫的余光瞥到了她。
但他依旧还是避她如瘟神,绕到车子另外一边上车,让她连追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实在没有办法,曲韵又找到了中间人赵耀。
但是赵耀却说这次只能最后一次帮她了,毕竟他和陆均赫也算是朋友,总是泄露他的行踪,不太好。
不想赵耀为难,曲韵点了点头。
她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找陆均赫了。
所以,无论用什么办法,她都必须把事情解释清楚。
衬着夜色黑暗,曲韵进入了陆均赫受邀而来的一间顶奢会所。
会所内灯光缭乱,曲韵目光扫过所有的卡座、吧台、休息区,都找不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直到她看到会所的地图,在顶楼有一座恒温的无边泳池。
陆均赫以前有说过,他心烦意乱的时候,喜欢去游几圈。
不过因为她害怕水,和她在一起后,他也很少去游泳了。
曲韵咬了咬嘴唇,乘电梯上去。
顶楼风很大,无边的泳池靠着高空露台,池边几盏朦胧的落地灯,光线柔柔铺在水面。
曲韵暂时躲在了一棵巨大的绿植后面,她看见陆均赫真的在这里。
男人游完一圈,从水中起身,单手随意搭在泳池边缘,脊背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湿发尽数向后捋去,几缕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至脖颈。
即便怕水,曲韵还是提起胆子走了过去。
她不能错失这次良机。
陆均赫整个人散发着沉郁的气息,本以为游泳能让他心情平复些,却什么作用都没有。
他靠在池边稍作休息,头顶上方忽然笼罩下了一层阴影。
抬起头一看,又是曲韵来了。
她说:“我就说一句话,你给我三分钟......一分钟也行。”
陆均赫撇开眼,淡淡回答:“没什么好说的。”
泳池边的地板上有水渍,估计会滑。
他失了继续游泳的兴致,抬起腿走了上去。
曲韵呼吸屏住。
视线里,男人随手扯了一条架子上的白色浴巾裹在腰间,就要离开。
她这段日子真的受够了这种冷落、这种碰壁。
“你确定不要停下来听一下吗?”曲韵冷下声音发问。
走了好几步远的陆均赫连脚步都没有顿住一下。
他正要走回室内,背后蓦地响起“噗通”一声。
陆均赫回过头时,岸上早已不见曲韵的身影。
只剩下池面上散开的一圈白色水花。
旁边的立牌上,清清楚楚地标明了三个大字。
【深水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