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嬷嬷急忙将季青妩护在身后。


    她苍老的声音有些发颤：“老奴愿意受罚，只求将军看在我们姑娘年纪小不懂事的份上……”


    “嬷嬷！”


    季青妩再也听不下去，她脸涨得通红，羞耻感让她想立刻逃离。


    她拽着严嬷嬷就要离开，嬷嬷的维护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寄人篱下的狼狈模样，照得她愈发难堪。


    “站住。”


    萧承的声音不疾不徐，却让两人同时僵住了脚步。


    他缓缓走来，腰间的玉佩几乎纹丝未动。修长的手指缓缓抬起季青妩的下巴，迫使她直视他：“今夜府里宴客，你需出席。”


    季青妩浑身僵硬。言罢，他松开手。


    就在她转身之际，萧承的声音又冷冷传来：“还有，”


    他目光扫过她素白的衣裙，眉头微蹙，“别再让本将军看见这身丧服。”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萧承才转身。


    窗外梅花开得正盛，他站在案前，盯着那抹艳色看了片刻，突然将茶盏掷向墙角。


    厢房内，季青妩正被严嬷嬷搂在怀中，布满老茧的手一下下摩挲她冰凉的后背。春芽跪坐在榻边，从袖中掏出个散着微弱甜香的油纸包：“小姐，这是您最爱吃的...”小丫鬟话音未落，泪水先砸在了油纸包上。


    天渐渐黑下来，两个小丫鬟捧着漆盘走进来。


    盘子上面整齐叠放着一袭石榴红裙，绣着金线，还配着珍珠璎珞和鎏金步摇。那艳丽的红色刺眼，像极了新婚夜被强行披上的嫁衣。


    “拿走。”


    季青妩别过脸，声音冷淡。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不敢动弹。春芽见状，连忙上前接过漆盘：“你们先下去吧。”


    “姑娘，将军让您去前厅迎客。”小丫鬟低着头。


    “不去。”季青妩靠在软榻上，浑身的力气都倚在严嬷嬷身上。她闭着眼，嗓音倦怠，“我病了，起不来。”


    “可是将军说……”小丫鬟急得快哭了。


    “去告诉萧承，”季青妩睁开眼，眸色冰冷，“我病得厉害，起不了身。让他找别人。”


    “将军说，您若是不去，就…就将您身边伺候的都发卖了。”小丫鬟说完，立刻跪下身去。


    这一句话，便将季青妩所有的希望都砸碎了。


    她腾地站起身，重重将茶盏搁在桌上，一字一句道：“去！我现在就去！”


    等门关上，她径直走向衣橱，取出那件常穿的藕荷色襦裙。严嬷嬷明白她的心思，帮她换上了这身素净的装扮，只在发间别了一支白玉簪子。


    “小姐…”春芽欲言又止。


    “放心。”季青妩对着铜镜整理衣襟，“露个面就回来。”


    穿过回廊时，书房里传来谈话声。


    季青妩驻足片刻，听见他与宾客谈笑风生，言辞间滴水不漏，全然不似平日对她那般阴晴不定。


    那声音刺得她心头一痛，加快脚步往前厅走去。


    外面正飘着细雪。


    季青妩望着扫雪的下人们，恍惚想起从前在季府时，每逢下雪，长姐总会拉着她在云喜阁的暖阁里煮茶赏梅。那时的她何曾想过，有朝一日会沦为他人府中的玩物。


    雪渐渐大了。她下意识拢了拢身上那件玄色狐裘大氅——这是萧承的旧衣改的，领口处还残留着他的气息。丫鬟送来时，她本不想穿，可严嬷嬷说冬日严寒，好歹是件御寒的衣物。


    其实，主要是季家倒台后，她也就那几身衣裳了。


    她踩着雪往前厅走去，大氅下摆每每都会扫过雪地。这件衣裳对她来说过于宽大，即使改制过，袖口仍要挽起两折才能露出手指。


    季青妩正低头整理袖口，忽然听见有人唤她：


    “阿妩？”


    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抬头，看见杜玉衡立在雪中，一袭月白锦袍，他比上次见面清瘦了许多。


    她下意识转身要走，却被他快步拦住。


    “真的是你...”


    杜玉衡快步走来，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明显是男子款式的大氅上停留片刻：“自从狱中一别，再不见你。我四处打听你的下落，没想到你真被掳来这里...”


    季青妩后退半步，手指紧紧绞着大氅上的衣带。


    她不知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差点成为她夫君的人，更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现在的处境。她张了张嘴，“玉”字刚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杜公子。”


    “是我没用，没能护住你...”杜玉衡眼中满是痛色，解下自己的暖手炉递上前来。


    “杜公子言重了，我很好。”季青妩慌忙后退，看着递到手边的暖手炉，她勉强开口，“这不合规矩。”


    杜玉衡的目光落在她发间那支陌生的白玉簪上，眼神暗了暗：“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守什么规矩。”


    他伸手想拂去她肩头的雪，固执地要将暖手炉塞给她。


    “我不冷。”季青妩拢了拢身上的大氅，却见他执意要递，只好接过。


    杜玉衡向前一步，突然抓住季青妩的手腕，声音压得极低：“阿妩，跟我走吧。我在西郊有马车，今晚就能离开这座京城。”


    季青妩愣了愣，随即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


    她环顾四周，生怕被人听见，“你疯了？这里到处都是眼线！”


    “我不在乎！”杜玉衡眼中闪着光，“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不好，那个姓萧的根本不是人...”


    “住口！”季青妩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慌忙将手炉推了回去，福了福身，用最生疏的礼节划清界限，“杜公子，我还要去前厅，先走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如今要为了她孤注一掷，只觉得担忧又害怕。


    待客的花厅位于宅子正中间，两侧都有水榭走道，此刻的亭内燃着灯烛，明亮得让人安心。


    厅前空荡荡的，只有几个下人在忙。她独自在前厅等候，茶添了再凉，却始终未见宾客的踪影。


    “客人呢？”季青妩轻声道。


    丫鬟低头答道：“回姑娘，客人们都已经到了，方才在前厅用过茶，现在去梅园赏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