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的细雨洗过青石板路，水洼里倒映着沿街酒肆湿漉漉的青布幌子。


    李凌霜哼着不着调的江南小调，腰间挂着虞剑柄，晃晃悠悠走在有些清冷的街巷里。


    刚在茶摊赢来的银票被她贴身揣着，走起路来都带着轻飘飘的舒坦。


    走过一处有些破败的米行屋檐时，李凌霜的脚步微微一顿。


    墙角堆着半人高的烂草席，草席底下蜷缩着一个瘦小的影子。


    那是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女孩，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破烂的粗麻短衫，两只胳膊细得像干枯的芦苇枝，正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冰凉的雨水顺着瓦当滴落下来，正好砸在她额前凌乱的枯发上。


    小女孩没有哭，只是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安安静静地看着街边淌过的泥水。


    李凌霜站在原地，低头摸了摸下巴。


    这世道虽然灵气开始疯涨，可苦命的孤儿百姓，该挨冻还是得挨冻。


    她当太吾传人走南闯北，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种孤苦伶仃的场面。


    李凌霜迈步走上前去，蹲在了小女孩跟前。


    她从乾坤囊里摸出一块还带着温热的油纸包，拆开来，里面是一块香气扑鼻的桂花糕。


    “喏，”李凌霜把糕点递到她面前，“吃吧，没毒。”


    小女孩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伸出满是泥污的细瘦小手，接过了那块油纸包。


    她小口小口咬着软糯的糕点，眼神里的戒备稍稍松懈了一些。


    “爹娘呢？”李凌霜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轻声问道：


    “家里还有旁人没有？”


    小女孩摇了摇头。


    “那正好，”李凌霜咧嘴笑了起来，“跟我回太吾村吧，村里虽然穷了点，但管饱管住，肯定饿不着你。”


    太吾村里多养一张嘴不过添双筷子的事，总好过把一个半大孩子丢在泥水里自生自灭。


    小女孩咽下最后一口甜糕，有些局促地拉了拉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李凌霜随口问了一句。


    小女孩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轻声开口，“我叫……焕心。”


    李凌霜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了。


    焕心。


    这两个字钻进耳中的刹那，李凌霜的神魂猛烈震颤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苍凉，像是一柄被尘封了万年的锈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她的灵台。


    心口处传来一阵细密沉闷的钝痛。


    李凌霜按住胸口，瞳孔微微放空。


    奇怪。


    为什么听到这个名字，自己的魂魄会痛得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活了十七年，走遍名门大派，记忆里绝对没有见过这个叫焕心的小女孩。


    可那股深入骨髓的悲悯与宿命感，却真实得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就在李凌霜失神的当口。


    街角那头突然炸开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轰！”


    不远处的一间杂货铺木门四分五裂，夹杂着碎木屑的狂暴气浪将两名路过的货郎狠狠掀飞。


    一道浑身缠绕着腥臭紫黑气流的高大身影，狂笑着自漫天烟尘中撞了出来。


    那人披头散发，双臂筋肉畸形隆起，指甲漆黑如铁钩，手里正死死掐着一个客栈掌柜的脖颈。


    “居然该跟老子收钱！”


    那黑影嗓音尖锐如枭啼，指甲毫不犹豫地刺入掌柜的皮肉，疯狂吮吸着溢散出的生机精血。


    邪道高手。


    街巷上的凡人百姓惊叫着四散奔逃，踩翻的菜筐与杂物散落了一地。


    李凌霜眼底的恍惚瞬间消散殆尽。


    她站起身来，反手将小女孩护在自己身后，腰间的剑柄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


    “当街行凶，视人命如草芥，”李凌霜面色彻底冷了下来，“好大的狗胆！”


    话音未落，她脚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蹬。


    身形化作一道青色流光，贴着湿滑的地面暴掠而出。


    体内奔涌的《道经》本源混合着太吾真气呼啸运转，她扬起焦黑的伏虞剑柄，凌空劈出一道半丈宽的青金剑芒。


    那行凶的邪修察觉到脑后劲风凌厉，猛地甩开手里的尸身，反手挥出一柄白骨环首大刀。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剑气摧枯拉朽般震碎了骨刀上的黑煞之气，狂暴的巨力直接将那邪修整个人轰得横飞出三丈远。


    邪修后背砸穿了一堵青砖院墙，哇地喷出一大口紫黑污血。


    他挣扎着抬起头，那双血红的眸子扫过李凌霜腰间的剑柄，眼底闪过一丝浓烈的忌惮与惊怒。


    “太吾传人？！”


    点子太硬，根本不可力敌。


    邪修没有丝毫犹豫，翻身滚入巷道后方的残垣断壁，袖口猛地甩出三枚乌黑的毒烟丸。


    浓烈的黑烟伴随着刺鼻的硫磺味瞬间在街巷中弥漫开来。


    “咳……”身后不远处，被气浪波及的小女孩剧烈呛咳起来。


    李凌霜回身抬袖一扫，狂风平地而起，将扑向小女孩的毒雾尽数吹散。


    等她再次抬眼，那名邪修已经跃上屋顶，亡命般朝着城外的荒山方向窜去。


    “伤了人还想跑？”


    李凌霜眉头倒竖，伸手一把抱起地上的小焕心，将她揽在怀侧。


    “抓紧了！”


    小女孩乖巧地环抱住她的腰身，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软甲边缘。


    李凌霜脚踏虚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顺着那道残存的腥臭煞气紧追出城。


    两人一前一后，追逐了足足数十里。


    前方的地势渐渐变得荒凉险峻，到处都是风化严重的断壁残垣与尖锐嶙峋的乱石岗。


    枯黄的杂草在阴风中簌簌抖动，空气里飘荡着一股古怪的焦糊味。


    那名负伤的邪修在乱石岗最中央的一处干涸谷底骤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来，原本惊慌失措的面孔上，浮现出一抹极为阴鸷得逞的狞笑。


    “太吾传人，你当真以为老夫是在仓皇逃命不成？”


    李凌霜在十丈外的一方巨石上稳稳落下。


    她放下怀里的小女孩，护在自己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的石柱。


    那些立在谷底四周的石柱上，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色符咒。


    “你故意引我来的？”李凌霜冷声问道。


    “若不拿老夫当饵，怎么能请动太吾传人踏入这处九幽绝阴阵！”


    邪修厉喝一声，染血的手掌狠狠按在了脚下的一块黑色阵盘之上。


    阵盘被激发的刹那，整座乱石岗的石柱同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血光。


    地面剧烈摇晃起来。


    然而，阵法运转仅仅持续了半个呼吸。


    原本应当升腾而起的困杀血网，不知为何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扭曲尖鸣。


    整片干涸的谷底地脉深处，传来了一声沉闷浩瀚如远古天倾的巨响。


    “咔嚓！”


    坚硬的山岩地表如同薄脆的蛋壳般寸寸碎裂开来。


    一道道苍茫、古老、透着无尽神霞的金白光束，蛮横地冲破了那座拙劣的血色杀阵，将整座乱石岗彻底撕得粉碎。


    那邪修脸上的狰狞笑容当场僵住了。


    “不……不对！这地底下有什么东西？！”


    他惊恐地尖叫起来，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这片翻涌的泥土。


    但已经太迟了。


    地底深处埋藏了不知多少岁月的仙神遗迹，在灵气复苏与这道地脉杀阵的错误撞击下，彻底打破了封印平衡。


    一座通体由青玉白璧构筑的古老神殿残角，裹挟着吞噬一切的巨大虚空漩涡，自地底万丈深渊下轰然升腾而起。


    狂暴的引力如同巨兽的巨口，疯狂吞扯着地表的一切碎石与生灵。


    那名始作俑者的邪修连反抗的动作都来不及做，便被暴乱的虚空罡风瞬间绞成了血沫。


    李凌霜足下的巨石轰然崩塌。


    她面色剧变，猛地转身探手去抓身侧的小女孩。


    然而乱石崩飞之间，小焕心脚下的岩石整块断裂。


    瘦小的身影身不由己地向后倾倒，瞬间跌入了那片喷涌着漫天霞光的神庙裂渊之中。


    “焕心！”


    李凌霜的心脏仿佛被重重锤了一记，那种刻骨铭心的恐慌瞬间盖过了一切理智。


    她甚至没有半分犹豫，体内真气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


    李凌霜脚踏碎石，逆着狂暴的虚空气浪，义无反顾地一头扎进了那座深不见底的仙神古迹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