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镇城既定，河西震荡之势一朝廓清，塞上纷乱，至此大势落定。


    大军甫一入城，费书瑜不急核府库、不计缴获辎重，首务先抚忠魂，亲往祭奠城破殉节之张允登、李逢时二人。


    麾下诸将素知主帅心性，敬重守土死节之臣，早已将二公遗躯恭移府衙偏院，净身整冠、妥为安厝，设卒昼夜值守，肃穆无扰，不曾有半分轻慢。


    费书瑜步入院中，见二人冠服俨然、神色静定，虽城破国倾，依旧不失守臣风骨，心下深然。


    随即当庭严申军律：许两家眷仆自行收殓棺椁，全城沿街将士一律肃立避让，禁喧哗、禁轻薄、禁私论殉节是非，有敢违者，以军法严惩，绝不宽贷。


    两家亲眷扶棺悲恸，哭声彻于长街，满目流离凄楚。


    费书瑜传令辎重营厚给抚恤，当众明定二公忠节：守土尽职、临难不苟、不负臣纲。


    所赐银钱全数专供丧仪安葬、安家归乡之用，沿途所有关隘尽数放行，分毫不得刁难阻滞。


    满城官民尽收眼底，心生感念。


    乱世兵争，胜者屠掠为常态，霸威压城不过寻常。


    最难者，是胜而敬忠、得势而恤孤，不泯对手节义，不寒天下人心。


    这般胸襟气度，远胜杀伐立威，一时镇城民情大安，士心固结。


    忠烈后事既定，费书瑜移驾布政司大堂，着手收拾战后残局。


    以中军主簿苗苍暂署宁夏府事，抚绥流民、弹压乱象，安稳城内外民生秩序；


    再令掌号都司李从治，遍查全境所有公产，逐项清核、造册归档。


    镇城府库存银、庆王府深埋窖藏、官仓积粮、武库甲械、驿站战马、屯田牲畜、城防大小火炮，分毫尽数登入中军总账，由主帅统一调度、统筹支配。


    全军赏罚分配，一概遵循乞活军历年铁规，无半分徇私变通。


    镇城所得精品马铠、上等战骑，尽数封存中军秘库，列为顶级战略储备，专供日后大举征伐、攻坚拓土之用；


    其余大宗官银、各色布帛、寻常甲马器械，悉依三马分肥、甲马两分旧制。


    由中军与各外营公允拆分，按战功高下依次颁赏，功者有禄、劳者有得，条理分明、军心坦然。


    此番北门先登破城、血战最烈的死士营，单独专项论功，酬其舍命破城之绩。


    镇城所得六门千斤铜发熕、十二门五百斤铜发熕、二十门佛郎机，尽数归入中军火器营；


    使原本因宁夏镇城炮战折损一门千斤发熕的中军火器营重炮增至十三门。


    其余残破旧式铁炮，移送工坊回炉重铸，改制实用军械，寸铁不耗。


    本轮封赏仅取宁夏镇城所得。


    灵州属地、五卫仓储、堡寨存粮、盐场货资尚未清查转运，暂不入账、不参与分赏，留待全境统一核算。


    休整第三日清晨，费书瑜亲赴校场全军集结，论功、抚伤、恤亡，层层落地。


    短短数日，安忠烈、清库藏、明赏罚、抚兵民，宁夏全境秩序彻底稳固。


    大局既定，大军依策布防、锁死塞上山川。


    李勇领陷阵营扼守贺兰山口，阻断漠南游牧南下要道；


    赵大宝率后营、辎重、斥候三营留守镇城，看管仓储武库，稳固全军根本。


    北路、后路皆安，费书瑜亲统中军骁骑、火器营及左、右营并四千死士营，东进兵临灵州。


    城外联营早已将整座城池四面合围，依令围而不攻，静待时局变化。


    城内张问政、姚之奎困守孤城，早已心力交瘁。


    麾下仅有六百在编守兵、百余乡勇以及两人不到三百家丁，满打满算不足千人可用。


    宁夏陷落的消息传开，外援彻底断绝，城中军心涣散，人人都清楚，城破只是朝夕之间的事。


    费书瑜驻兵灵州南郊，登高远眺城防。


    灵州城高墙厚，奈何守兵羸弱、士气全无，若是挥师强攻，虽能破城，却必会折损自家精锐、耗费大量军械。


    他与张、姚二人同属三边军镇，虽素无深交，却也知晓皆是塞上宿将。如今大势分明，依旧日军中规矩，何苦再让塞上子弟自相屠戮？


    思虑已定，费书瑜决意遣使登城，当面商议退路与履约细则。


    他取出宁夏巡抚印信为凭，亲笔修书一封，遣亲兵管队牛二，携两名随行亲兵前往城下。


    一行人尽数解下佩刀，空手而行，以示谈判诚意。


    行至护城壕外，牛二驻足扬声喊话：“城上守军听着！我乃费将军帐下使者，奉令求见张参将、姚守备，有要事当面禀明！”


    城头值守士卒闻声，连忙下城通报。张问政与姚之奎一同登上城头敌楼，俯身打量城下。


    见对方仅三人、手无寸铁，身后联营亦无进军动向，绝非诱敌之计，便命军士放下绳索与大号箩筐。


    战时城门紧闭，绝不敢轻易开启，守军以箩筐分批吊运来人。


    不多时，牛二与两名随从相继被拉上城墙，两侧甲士持戈环立，严密监视一举一动。


    张问政、姚之奎二人上前相见，牛二拱手行礼，将费书瑜的书信双手奉上。


    二人当众拆阅，信中条款清晰分明：


    问政、之奎二位兄台鉴：


    弟与二兄同隶三边军籍，各守疆土，素知诸位乃塞上宿将。


    今宁夏既定，灵州势孤援绝，孤城难支，胜负已然定局。


    若再战不休，徒伤边军精锐，非弟所愿。


    今依军界旧例，体面了局，特为议定约束如下：


    城内现役官兵、制式军械、火炮战马、公家储备，悉归交割，一概封存充公，不得私留。


    二兄衣冠仪仗、身份信物，尽可携去。


    诸位自带家丁亲卫，准予随行撤离，沿途绝不追击、阻滞、追责。


    唯军中精甲、优等战马、强弓、火器等主战军械，系军旅公用利器，理应全数留缴，以归军用。


    诸位西行人员，只准随带佩刀短械、寻常杂马，径赴中卫军前效力即可。


    我辈从军，各为职守，胜负乃时局使然。


    今愿留分寸体面，不为已甚。


    望二兄明察大势，依规交割，彼此两安。


    弟 费书瑜 顿首


    阅罢书信，二人低声商议片刻。


    二人皆是世代从军的将门，深谙军中旧例，心中盘算得通透：城池、官兵、甲马火器皆为朝廷公产，理当交割；


    唯有自家多年蓄养的家丁部曲，是立身根本，务必保全。


    能携家丁、持短兵从容离去，已是万全之局。


    权衡之下当即应允所有约定。


    为确保双方互不违约，经商定：遣一名随从先行下城，回营向费书瑜禀报合议结果；


    牛二与另一名随从暂留城头，入城监督封存甲马军械，待到诸事办妥，再二次遣人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