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一家人难得凑齐了,围坐在餐桌前吃晚饭。
红烧肉、醋溜白菜、一碟花生米、一盆蛋花汤,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
陆家玉挨着两个女儿坐着,低头扒饭,难得安静。
这几天她明显蔫了不少,话少了,也不怎么出门了,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提不起精神。
陆铮看了一眼陆家玉,开口问道。
“你怎么了?”
“这几天看着没什么精神。”
不等陆家玉开口,大丫就抢在了前头。
“舅舅,我娘这是老毛病犯了,没事的。”
说着,她便放下筷子,严肃认真的说道。
“她在老家的时候就是这样,总不记得事情,还喜欢胡说八道。”
陆铮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大丫继续说下去,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爹明明很好,每天按时上下班,挣的钱都交给我娘,可他俩总打架,我娘动不动就说我爹不务正业、好吃懒做。”
“这一次也是因为跟我爹闹气,带着我们离家出走的。”
“我爹不放心,让我一路上照顾好我娘,别让她犯糊涂。”
陆铮的目光从大丫脸上移到陆家玉脸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你脑子真的有毛病?”
陆家玉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通红,声音拔高了八度。
“没有!”
“我好得很!”
她叫完这一声,表情又从愤怒变成犹豫,又从犹豫变成茫然。
她低下头,盯着碗里的米饭,嘴唇蠕动了两下,声音小得像是自言自语。
“我真的没有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众人的视线全都落在了陆家玉的身上。
短短几天,怎么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唐婧姝并没有去看陆家玉,而是将视线扫向了坐在对面的黑蛋。
黑蛋正低着头,专心地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筷子夹起一粒米,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味什么。
他的表情平静极了,平静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仿佛周围的一切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可唐婧姝分明看到,黑蛋在听到陆家玉那句“我真的没有吗”的时候,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唐婧姝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那笑意淡淡的,转瞬即逝。
陆铮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小满碗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吃饭吧。”
餐桌上重新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响,一切如常。
只有陆家玉坐在那里,捧着饭碗,眼神涣散地盯着某一处,嘴里还在小声地嘟囔着什么,声音细碎得听不真切。
翌日一早,陆铮刚到办公室,张胜利就带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走了进来。
“首长,这是你要的资料。”
陆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把文件袋搁在桌面上,手指解开缠绕的棉线,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材料。
第一页是章万全的照片,一张黑白证件照,三角眼,塌鼻梁,嘴角往下撇着,透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蛮横和算计。
陆铮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眉头微微拧起来,然后翻到下一页。
张胜利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声音不急不缓。
“首长,事情跟你猜的差不多,那个章万全在老家确实出事了。”
陆铮没抬头,目光继续在材料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
“前几年他就因为打架斗殴、小偷小摸被工厂开除了,现在是无业游民。”
“在家里经常组织赌局,还暗地里放高利贷。”
张胜利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上个月逼出了一条人命,死者家属不干,闹到了派出所,当地正在调查。”
陆铮翻页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盯着张胜利。
“逼出了人命?”
“是,一个叫刘德茂的工人,在章万全手里借了高利贷,利滚利还不上,章万全带人上门砸了人家家里,还把人打了一顿。”
“刘德茂想不开,当晚就喝了耗子药。”
“死者家属报了案,派出所已经立案侦查了。”
“章万全怕查到他身上,就让自己媳妇儿带着孩子来这里跟你攀关系。”
陆铮听完,将手里的材料不轻不重地拍在桌上,往后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天花板某处,半天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座钟滴答滴答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坐直身体,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嘴角扯出一个冷峭的弧度。
“所以让陆家玉来,说什么安排工作,都是幌子。”
“是这个意思,首长。”
张胜利点了点头。
“章万全怕直接说犯了事你不会管,就让他媳妇儿用安排工作当借口。”
“只要你跟地方上打了招呼,地方上就知道他章万全有个当军长的大舅哥,谁也不敢动他了。”
“聪明。”
陆铮吐出两个字,语气听不出是在夸赞还是在嘲讽。
他拿起桌上那页记录章万全案情的材料,又看了一遍,然后放下,声音沉下来。
“可惜聪明用错了地方。”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七转八转终于接通了。
“喂,哪位?”
“李所长,我是陆铮。”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热情和几分拘谨。
“陆……陆军长?”
“你好你好!”
“你可是我们整个青山县的骄傲,别说咱们青山县了,就是整个省你也是第一个坐上军长位置的人。”
陆铮不想听这些奉承的话,直接进入了正题。
“李所长,我听说你们那边最近出了个案子。”
“还死了个人,叫刘德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李所长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
“是……是有这么个案子,陆军长你怎么知道的?”
“章万全,这个人你认识吧?”
“认识认识,就是他……”
李所长的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陆军长,你跟章万全……”
“我跟你通这个电话,就是想说这个章万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