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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绫,你在自卑什么?

    东三区哨塔1号瞭望塔


    今夜的月亮似乎格外的圆,连一贯厚重的云层也变得稀薄和透明。


    地表褪去了白日的炙热,夜风四灌,在这处架着炮台和红外侦测雷达的瞭望塔上呼啸穿堂。


    一声浑厚有力的龙吟声自高空俯冲而下,黑点由远及近,从精神海中睡醒的小龙激动又兴奋地穿梭在云层中。


    它终于不再被困于那片窒息的死地中,重新拥有了天空和自由。


    小龙扑闪着双翼,飞回了瞭望塔,自动缩小停在了玄溟的肩上,他抄着双臂,幽紫色的双眸长久凝视着浓深的夜。


    同照片上相比,他的黑色短发长了不少,层次递进成狼尾,可玄溟不喜欢长发。


    他只留下了一缕黑色的小辫,随风肆意飘舞在空中。


    玄溟想要找回自己丢失的记忆。


    时隔大半年再次回到熟悉的东三区,那段流浪和逃亡的日子如梦魇挥之不去,还有,被裹在异形茧蛹里,被不断吸血和一层层剥离养分的阴影。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亲眼感受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人与人的相遇,是偶然,还是宿命?


    是的,玄溟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见到阳光了。


    瞭望塔的大门被推开,绫穿着一身黑色的作训服走了过来,他相当自律,就算今晚大家都选择休息,他也没有落下训练。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绫知道玄溟喜欢来这个瞭望塔遛龙,他扔给玄溟一瓶酒,自己打开先灌了大半瓶。


    “我离开了有多久?”


    这句话是玄溟问的。


    绫背靠在围墙上,双手往后搭在墙沿,看了玄溟一眼。


    “256天。”


    绫的精准回答令玄溟有些意外,他转过头,绫的绿瞳在夜色中异常闪亮。


    人类总说鳄鱼的眼泪虚伪又无情,却鲜少有人知道鳄鱼是冷血动物中为数不多会主动承担照顾幼崽义务的存在。


    世界上任何生物都有灵性。


    除了蚊子。


    绫又补上一句,“在你失踪的前几个月,我们去过很多次辐射区。”


    直到精神海无法再承受更多的劣性侵蚀,他们才停止了搜寻,也并没有向军部上报玄溟的失踪。


    队员们这样对待玄溟是有原因的,相比于自私冷血的启,玄溟对每一位队友都很尊重,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和分寸感,对于哨兵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这一点从他的日记本上就可以看出来。


    “你的房间,还留着呢。”


    绫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酒,“等你痊愈了,我们继续去训练场切磋。”


    无论身处哪个时代,人都是一种渴望归属感的生物。


    在这颗残酷的荒星上,便会更加渴求能有一处接纳自己流浪灵魂的属地。


    玄溟紧抿的唇线终于松懈,他对绫露出一个微笑:


    “今晚先喝酒。”


    两人坐在瞭望塔上,聊了很多很多,从过去到现在,但他们不会去设想未来。


    对哨兵们来说,未来是个奢侈的词。


    喝得太多,微醺的粉红泛上脸颊,绫突然说了一句:


    “被囚禁在那里,一定很绝望吧。”


    “绝望?”


    玄溟敛着长睫,“都过去了,痛苦的记忆,没有再回忆的必要。”


    他知道绫不是单纯地在说自己,绫也有被囚禁的经历。


    以前的玄溟或许无法具象化的感同身受,但他现在可以理解,曾经的绫有多么绝望了。


    当你的自由和意志皆不属于自己,就如断弦的风筝,折翼的鸟,或消殒于天际,或腐朽于泥土。


    绫靠着墙根坐着,手腕搭在屈起的膝弯上,硬朗的眉骨和鼻梁在月光下化作锋利的线。


    他有苦恼,还是不敢向别人诉说的苦恼。


    “如果一个向导并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出于救人的目的去绑定哨兵。”


    “那这个哨兵该怎么办呢?”


    绫并没有说这个哨兵是自己。


    玄溟微微一愣,似乎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可笑。


    “向导们不会因为救人去绑定哨兵的。”


    “就算救了,不喜欢也会选择解绑。”


    为什么要勉强自己去接受自己不喜欢的人?对哨兵来说尤为如此。


    绫的心脏瞬间被刺痛,沉默了半晌,才幽幽吐出一句:


    “可是这个哨兵不想解绑怎么办?”


    绫从来不会对任何人说,当舒窈进入他的迷失梦境,拳打脚踢击碎所有心魔,一把抱起他冲出来时,他的心脏从来都没有跳得那么快过。


    就像被妈妈的味道全然庇护和包裹着。


    温暖、安全又眷念。


    绫的确厌恶和忌讳别人知晓自己的秘密,因为那里充满了不堪、屈辱和痛苦。


    但同栖野一样,受过伤的人,会因害怕再次受伤,选择封闭自己的内心,却也同样渴求着会有拉自己出泥潭的那一双手。


    正如别扭的恋人需要大大咧咧的另一半。


    他不想解绑。


    空气再度陷入死寂,晦深的夜色中,良久传来玄溟低哑的轻笑。


    “绫,这个哨兵就是你吧。”


    玄溟太了解绫了,这个一贯毒舌又刻薄的男人,看似脾气像茅坑里的鹅卵石--又臭又硬,难以相处和接近,实则这些只不过是他为了保护自己的伪装罢了。


    鳄鱼只有那身坚硬的壳。


    绫的神色瞬间紧张,“才不是!”


    可两秒后,他又认命似地垂下了头,语气焉焉的。


    “你...你别跟其他人说。”


    要是舒窈真的不要他了,那他一定会沦为所有哨兵耻笑的笑柄,他才不要!


    玄溟静静地盯着绫看了好一会儿,要说他嫉妒么?当然嫉妒。


    陆沉也就算了,自己的兄弟居然也遥遥领先了,还是个刺激的地下党。


    可除了嫉妒的情绪,玄溟也看出了绫的苦恼,那身黑色作训服将他全身上下都裹得严严实实,将他囚禁起来,像一条无法呼吸的鱼。


    “绫,你在自卑什么?”


    月影倏而倾斜,洒落在二人柔顺蓬松的发丝上,绫迷茫地抬起头。


    “你哪一点比陆沉差?”


    若非惨遭毒手,受辐射剂侵蚀,绫的等级将和休不相上下,他有这样的外貌和实力,为何自卑?


    “在别人围着她、亲近她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你躲在一边,阴暗地觊觎和窥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


    玄溟的话语很犀利,因为他对于自己兄弟这种不争不抢又自怨自艾的态度,很窝火。


    龙是一种霸道的生物,想要什么,就会自己去抢。


    “绫,你自幼没了母亲。”


    玄溟停顿一瞬,“难道,你还想失去自己的向导吗?”


    绫的心脏被一瞬击穿,就像一柄利刃剖开了胸膛,藏在里面的所有东西,都随着殷红的血液尽数流淌而出。


    小龙想去偷喝酒,被玄溟一个大嘴巴子打了回去。


    他站起身,长长的小辫随风飞扬。


    “绫,你不抢。”


    “有的是人抢。”


    玄溟走后,绫独自坐在瞭望塔上吹了很久的风。


    他知道,兄弟既是在点他,也是在给他下挑战书。


    呵呵...


    绫用力捏扁了手中的易拉罐,再缓缓松开。


    抢就抢。


    谁怕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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