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蒲团摆在山道旁，唐僧与菩提祖师相对而坐。
猪八戒左看看右看看，似乎是颇感兴趣。
祖师呵呵一笑，抬手一挥，三个全新的蒲团出现。
“尔等若是好奇，那便同坐吧。”
猪八戒三人互相对视一眼，这可是祖师论道，机会难得，三人哪里会放过。
当即盘腿坐下，安静听着。
短暂的沉默以后，还是唐僧率先开口。
“老先生既然是悟空的授业恩师，想必也知道悟空的性子。”
“他有大神通，大本领，可性情跳脱，行事全凭喜恶，若无人约束，终究容易惹出祸端。”
“如今西行取经乃是大事，贫僧认为，悟空既然选择同行，便该暂时收敛自己的性情，以西行为重。”
菩提祖师捋了捋胡须，反问道：
“如何才算以西行为重？”
“自然是心无旁骛，一路向西。”
唐僧回答得很快。
“遇山过山，遇水渡水，若遇妖邪便除妖邪，若无事情便继续赶路，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时常不见踪影。”
菩提祖师点点头，“听起来倒也有理。”
猪八戒有些意外，难道祖师还真认可了？
下一秒，菩提祖师便继续问道：
“可贫道还有一事不解，是西行之事为重，还是你的话为重？”
唐僧微微皱眉。
“这有何区别？”
“自然有区别。”
菩提祖师淡淡笑道：“若悟空不听你的，却能让西行更加顺利，那他究竟算不算以西行为重？”
唐僧沉默一会，然后答道：
“西行并非悟空一人之事，贫僧乃是取经之人，既然同行，自当有所规矩，否则各行其是，队伍岂不乱了？”
“佛门亦讲戒律，戒而生定，定而生慧，若连自身心猿都无法约束，又如何明悟大道？”
“呵呵，戒定慧，说得不错，可你似乎将戒律与听命混在了一起。”
“戒者，戒己之恶念，约己之妄行，悟空若滥杀无辜，恃强凌弱，因一时喜怒坏了本心，自该戒。”
“可他不听你的话，又犯了哪一戒？”
唐僧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如何回答。
菩提祖师没有管他，继续输出。
“佛家讲明心见性，道家讲修真养性，说到底，都要先知道自己是谁。”
“悟空生于天地，本性自在，你若让他明白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那是在教他修心。”
“可如果只是因为他没有按照你的意思行事，便认为他心性有失……”
菩提祖师轻轻摇头。
“所谓取经人……不过尔尔。”
菩提祖师何许人也，一眼看出秃驴本质。
唐僧为什么老觉得孙悟空有问题？说白了还不是因为现在的孙悟空不听他的。
要是孙悟空跟沙僧似的，师父说东绝不往西，那唐僧估计看哪都顺眼。
可唐僧却并不打算认输。
“老先生所言，贫僧不敢苟同。”
“人心若皆随本性而行，世间又何来规矩？”
“悟空本性自在，可自在若无约束，便可能成为放纵。”
“昔日悟空大闹天宫，便是最好证明。”
“若他早些学会放下我执，又岂会惹下如此祸端？”
这一次，菩提祖师反而笑了。
“你觉得悟空大闹天宫，是因为放不下我执？”
“难道不是？”
“那贫道问你，何为我执？”
“执着于我，执着于己见，执着于自身得失，自然皆为我执。”
“那你如今执着于让悟空听从于你，又算不算一种我执？”
唐僧顿时一滞。
猪八戒低下头，肩膀已经开始轻微抖动起来。
不能笑，千万不能笑，这时候笑出来，回头肯定没好果子吃。
其实争论到了这里，双方真正的分歧已经非常明显了。
唐僧看重的是西行本身，至少表面如此。
所以他希望整个队伍能够保持秩序，而自己作为取经人，自然应该成为这个秩序的核心。
可菩提祖师看重的却始终是孙悟空这个人。
西行固然重要，但在他看来，孙悟空在西行中获得什么，悟出什么，最终修成怎样的心。
远比单纯从东土走到灵山更加重要。
如果所谓修行的最终结果，是让孙悟空变成一个只会对别人言听计从的猴子。
那这种“修成正果”，菩提祖师显然不会认同。
唐僧思索了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可悟空如今时常擅自离队，终究是影响到了西行。”
“就比如今日，贫僧甚至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老先生，这你可有话说？”
这一次，菩提祖师没有立即回答，反而朝着远处看了一眼。
“既然如此，那你便亲自问问他吧。”
唐僧一愣。
“什么？”
下一秒，一道金光从远处天空急速逼近。
“俺老孙回来啦！”
声音才刚刚传来，金光便已经落到了众人附近。
孙悟空肩扛金箍棒，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半死的妖怪。
落地以后，他随手便将那妖怪扔到旁边，冲着猪八戒喊道：
“呆子，过来搭把手。”
猪八戒却根本没动，反而一个劲地冲孙悟空挤眉弄眼。
孙悟空：“？”
这呆子今天眼睛抽筋了？
可紧接着，他便看见了坐在唐僧对面的那个老人。
孙悟空整个人瞬间僵住，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里的金箍棒“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师……”
一个字出口，孙悟空又像是突然想到什么，赶忙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当年离开方寸山时，祖师亲口告诉过他，不得向外人提起自己的师承。
这么多年下来，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孙悟空始终都没有真正违背过这句话。
所以哪怕此刻心中早已翻江倒海，他还是硬生生忍住了。
孙悟空深吸一口气，故意装出一副疑惑模样。
“这位老先生是……”
菩提祖师看着他那副强行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眼中也多出了几分笑意。
“不必装了。”
孙悟空动作一顿，菩提祖师捋着胡须。
“当年的话，今日便作罢吧，你我师徒之事，不必再隐瞒了。”
孙悟空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师……师父？”
菩提祖师笑着点头。
“痴儿，还不过来？”
这一句话出口，孙悟空哪里还忍得住，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齐天大圣瞬间没了影。
三步并作两步的就冲到了菩提祖师面前。
随后在唐僧、猪八戒、沙僧和小白龙几人的注视下，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师父！”
孙悟空俯身便拜。
一拜、再拜、三拜，然后再起身，再跪再拜，三叩九拜，一下都没少。
充分的体现了何为文明猴。
看到傻眼的唐僧，猪八戒也撇了撇嘴。
看到没有，不是你猴哥不尊重你，是你根本不配。
等到最后一拜结束，孙悟空再抬头时，眼眶甚至都有些发红。
“师父，这么多年，您老人家……”
“好了。”
菩提祖师伸手将他扶了起来。
“如今也是大罗金仙了，怎么还跟当年那只猴子一样。”
孙悟空嘿嘿一笑，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
而唐僧看着眼前师徒重逢的场景，沉默一会，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
“悟空。”
听到唐僧的声音，孙悟空的脸一下就垮了下来。
“干嘛！”
“你今日去了哪里？”
“嘿嘿，你管俺老孙去了哪里？”
态度转变之快，看傻猪八戒一众人等。
看着孙悟空，菩提祖师无奈一笑，轻轻拍了一下孙悟空的脑袋。
“痴儿，告诉他吧。”
听到自家师父发话了，孙悟空赶忙回身拜了拜。
“弟子遵命。”
然后才转向唐僧，指了指那个半死的妖怪。
“俺老孙发现西边一直有妖气飘过来，就过去看了一眼。”
“结果发现前面六百多里有座山，山里有群妖怪弄了个什么颠倒阴阳的阵法，正好在西行的必经之路上。”
“所以俺老孙就顺着妖气摸过去，把阵眼给砸了，顺便把那妖王的洞府也掀了。”
“这家伙是他们的二大王，俺老孙特意留了口气带回来问路的。”
“另外，山那边还有一群被抓的行商，俺老孙也都放了。”
“俺还从他们嘴里问清楚了前面的路，发现咱们明天不用走原来那条山路，从南边绕过去能少走四百多里。”
“运气好的话，后天就能到下一个有人烟的地方。”
说完，孙悟空再转身，看向菩提祖师，表现得跟个等待夸奖的小猴子似的。
“怎么样师父？俺老孙办事还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