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三十分。省城,高新区,建安科技集团总部。
肖遥站在那栋大楼前,抬头看了一眼。大楼不高,只有十二层,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没有任何醒目的logo或标识,只在入口处一侧的墙壁上嵌着一块巴掌大的铜牌,上面刻着四个字:建安科技。低调到近乎隐身,与它在中国科技产业链中举足轻重的地位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苏晴昨晚发来消息,约定今天上午十点见面。她没有陪他来,只说了一句:“我爸在十二楼等你。你自己上去。”
肖遥深吸了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进大堂。大堂宽敞而简洁,没有奢华的装饰,地面是浅灰色的石材,前台只摆着一台自助访客登记终端,连一个接待人员都没有。他在终端上输入了苏晴提供的访客码,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欢迎您,肖遥先生。请乘坐右侧高层电梯至十二楼。”电梯内部没有楼层按钮,只有一个指纹识别面板。他把拇指按上去,识别通过,电梯自动启动,平稳上升。
电梯门打开,眼前是一条安静的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内容都是工厂车间和生产线,构图冷峻而富有力量感。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木门,没有门牌,没有标识。他走过去,门自动向两侧滑开。
办公室很大,但布局出乎意料的朴素。没有宽大的老板桌,没有真皮沙发,没有书架墙。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的木质办公桌,桌面整洁,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盏台灯、一个笔筒。桌前摆着两把木椅,款式简单,甚至有些陈旧。一个老人坐在办公桌后,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刻而清晰,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打磨过的地图。他没有抬头,只是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坐。”
肖遥在他对面坐下。老人继续看完了手上那页文件,在末尾签了个字,合上文件夹,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老人的目光平和,不锋利,但有一种穿透力,像是能在几秒钟之内,把一个人从头到脚看透。
“我叫苏建国。苏晴的父亲。她应该跟你提起过我。”
“是的,苏伯伯。苏晴跟我说过一些。”
苏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看着肖遥:“她跟我说,你拒绝了她的引荐。为什么?”
肖遥沉默了一瞬,如实回答:“因为我不想让她为难。她是国安部的人,您是建安科技的创始人。如果她利用这层关系帮我,传出去,对她、对您,都不好。”
苏建国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温度:“苏晴没有看错人。你确实是一个有底线的人。在这个时代,有底线的年轻人,不多了。你公司的状况,我已经了解了。价格战,用户破百万,融资被拒,账上还剩三天钱。你今天来见我,想要什么?”
“钱。两千万。百分之十一的股份。”
苏建国没有立刻回答。他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肖遥面前:“打开看看。”
肖遥拿起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破旧的小作坊,几台锈迹斑斑的车床,几个穿着油腻工装的工人,墙上挂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建安机械加工厂”。他抬起头,看着苏建国。
“这是我三十年前创业的地方。当时我二十六岁,比你大不了几岁。我从一个街道工厂辞职,借了五千块钱,租了一间废弃的仓库,买了三台二手车床,开始给人做零部件加工。第一年,我亏得一塌糊涂,连工人的工资都发不出来。第二年,我接到了一个军工厂的订单,但对方要求三个月内交货,以我当时的产能,至少需要半年。我没有退缩,也没有去找人借钱。我带着三个工人,吃住在车间里,三班倒,连轴转,硬是在两个半月内完成了订单。从那以后,我的路,就越走越宽了。”
苏建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肖遥的眼睛:“我跟你讲这些,不是为了忆苦思甜。我是想告诉你,我见过太多创业者在遇到困难时,第一反应就是找钱、找人、找关系。但很少有人会先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还能不能靠自己,再多撑一段路?你撑到了现在,撑到了来见我。这说明,你已经具备了创业者最宝贵的品质——韧性。有这个品质在,钱,不是问题。”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了过来。支票上已经签好了字,盖好了章,金额栏是空白的。
“金额,你自己填。条件,你自己提。我相信你的判断。”
肖遥看着那张空白支票,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去拿支票,而是抬起头,看着苏建国:“苏伯伯,您为什么要帮我?我们素不相识。您甚至没有看过我的商业计划书,没有问过我的财务数据。您就这么信任我?”
苏建国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我看人,不看计划书,不看数据。我看他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会让我失望。而且——”他顿了顿,“苏晴从来没有求过我任何事。你是第一个。”
肖遥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空白支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拿起支票,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抬起头,看着苏建国:“苏伯伯,这笔钱,我会还的。不是还给您,是还给建安科技。我会用业绩来证明,您的信任,没有给错人。”
苏建国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像是冬日里冰面下透出的一缕微光:“我等着看。”
肖遥站起身,向苏建国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苏伯伯,谢谢您。”
他没有等苏建国的回答,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响。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他靠在电梯壁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空白支票,低头看着。支票的纸质很好,触感细腻,右下角的印章是“建安科技集团财务专用章”。他把支票小心地放回内侧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电梯门上方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电梯到达一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穿过大堂,推开玻璃门,站在阳光下。他拿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公司有救了。”
几秒钟后,母亲回复了一条语音消息。他点开,听到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点点哽咽:“好,好。妈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他听着那条语音消息,握着手机,在阳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他收起手机,向火车站的方向走去。他要赶最近一班高铁回青城。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那些还在坚守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