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郡。


    春寒料峭，上郡城头，朔风卷着细沙拍打旌旗。


    扶苏立于城楼，怀中襁褓微微蠕动，小胖胖待在父亲怀里，望着城外的风景，啊啊几声，眼睛瞪得溜圆。


    他抬出肉乎乎的小胖手，想去抓那被风掀飞的一角旌旗，指尖只触到微凉的空气与呼啸而过的沙粒。


    扶苏笑道：“你想捉这个作甚？”


    胖胖不懂，只咯咯笑着，小手又朝父亲下巴戳去，指尖沾了胡茬的微刺，便咧开没牙的嘴，笑得更欢。


    “旌旗飘得高，将来你也要站得高。”扶苏捉住他的手，微笑道，“不过现在嘛，先学会抓稳阿父的手。”


    小胖胖似懂非懂，却把整只手都塞进父亲掌心，五指蜷紧。


    父子俩温情极了。


    只有到上郡汇报军务的蒙恬每次见到扶苏身边时刻不离模样又像极了他的胖娃娃，心中都充满了震撼。


    他喉头微动，欲言又止，只将一卷军报递上，目光却频频掠过那只胖娃娃和胖娃娃身边黑白相间的竹熊。


    小胖子正在学走路的时候，时常骑着竹熊满满出入扶苏军中的营帐。


    竹熊生得圆胖，看上去很是憨态可掬，小胖胖一蹬腿，竹熊便知晓驮着他作甚去，这一人一熊，时常引得帐中将士哄笑。


    蒙恬来了几回，也没少见到这两个小东西。


    他见到胖娃娃那张极其肖似扶苏的脸蛋时，已经猜到小胖子是失踪一年多的秦太子带回的小娃娃。


    可每每凝视那眉眼轮廓，又觉似有若无地叠着另一人的影子。


    蒙恬一时却没想起来是谁。


    直到某日暮色四合，竹熊驮着小胖胖晃过军营校场，正巧撞上跟着蒙恬来见扶苏的裨将王离。


    王离乍见那张稚嫩脸庞，脚步猛地钉在原地，手中铜符“当啷”坠地。


    蒙恬微微皱眉，他的父亲蒙武和王离的父亲王贲素有交情，因此他平日也照顾王离几分，如同一个兄长一般对待王离。


    此刻见到王离如此失态的反应，蒙恬自然忍不住皱眉，不明白，一向沉稳的王离怎么会今日见到太子和他身边的小娃娃便露出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


    扶苏则是根本不在意王离的反应，甚至于他见到王离，态度也不似从前一般待他亲和热切，目光微沉，只颔首示意。


    小胖胖瞪了眼王离，就扭过头去，揪着住凶残后背的毛，口齿不清的气呼呼地喊了声：“父父！坏啊！”


    扶苏还道小胖子是被蒙恬身上的杀气吓到了，毕竟他每次见到蒙恬都下意识扭过头，离得远远的。


    扶苏朝竹熊招了招手，对胖娃娃道：“来为父怀里。”


    竹熊迈着沉稳步子踱至扶苏身侧，小胖胖松开揪着竹熊毛的胖手乖乖扑入父亲臂弯，还回头朝王离龇了龇牙。


    扶苏这才知道，他这并不怕生的胖儿子今日哪里是害怕蒙恬，这模样分明是不喜王离。


    即便扶苏刚回到上郡，第一时间也派人重新调查起了当初他在战场上遇到伏击背后的幕后真凶，有些线索径直指向了上郡的自己人。


    但他既然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将王离‘请’到上郡，自然是因尚无确凿证据，更因王离之父王贲曾为大秦浴血沙场、功在社稷。


    至于，王离还是胖胖血缘上的亲舅父这一点，扶苏根本不考虑。


    但此刻见到胖儿子的反应，扶苏盯着王离，眸色骤然一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青铜剑柄，仿佛那冷硬纹路能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


    这孩子从未对谁流露过这般本能的抵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