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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清水镇

    罗十三的伤,养了半个月,才将将能下地。


    这半个月,两人没再赶路,在汝水边一个叫“清水镇”的地方,落了脚。


    是江砚拿的主意。


    罗十三伤得太重,经不起颠簸。江砚记着老周那句“清水镇、汝阳城”,便寻了来。这一寻,倒寻出几分留下来的意思。


    —


    清水镇不大,却是个好地方。


    它卡在汝水边上,正是水路、陆路交汇的一个要冲。往北,是汝水渡口、是北境苦寒;往南,顺水而下,便是中州大邑汝阳、明州。来往的商旅、船帮、走单的货郎,都爱在这镇上歇一歇脚,补补给养。


    于是这巴掌大的小镇,竟养出了一身的热闹。


    一条青石主街,从镇头铺到镇尾。街两旁,密密匝匝地,挤着客栈、酒肆、药铺、铁匠铺、染坊、当铺……三教九流,五行八作,应有尽有。


    清早,是卖菜的、卖鱼的、挑水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晌午,是船工、脚夫,光着膀子,蹲在面摊前,呼噜呼噜地灌一碗热汤面。傍晚,酒肆里点起灯,划拳声、唱小曲的声、说书人的醒木声,能闹到后半夜。


    江砚扶着罗十三,第一次走进这条街时,竟有些恍惚。


    他这一年多,看惯了死气——沈家村的,云中城的,南下一路那些被烧空的村镇的。


    眼前这条街是活的。吵,挤,有人当街吵架,有人蹲在墙根剔牙,油烟混着汗味扑在脸上。活人过的日子,原来是这股味儿。


    “好地方啊。”罗十三靠着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混着饭香、酒气、汗味的空气,舒坦地眯起眼,“有吃的,有喝的,有热闹看……养伤,就得在这种地方养。”


    —


    养伤要钱。


    吃饭、住店、抓药,样样要钱。


    两人身上那点盘缠,早在黑松岭之前就见了底。


    罗十三伤着,使不上力。江砚便琢磨着,得寻个营生。


    他寻得不难。


    他懂的东西,杂。这是这具厌学的身子、加上前世那点见识,混出来的——他识字,能替不识字的脚夫、船工写家书、算账目;他懂点医理药性,秦伯教的、加这一路替人看诊攒的,虽不精,应付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绰绰有余;他还会修东西,板车、锁头、农具,到他手里,没有修不好的。


    镇东头,有一间快塌了的破药铺。原先的老郎中死了,铺子空了大半年,没人接手,墙皮剥落,门板都歪了。


    镇上管事的,是个姓孙的里正。江砚找上门,说想盘下那破铺子,代写、看诊、修补,挣口饭吃。


    孙里正上下打量他:一个面生的、瘦弱的外乡少年,带着个伤号。


    “盘铺子?拿什么盘?”孙里正眯着眼。


    江砚没钱。


    他二话不说,蹲下身,看了看里正院里那台坏了大半年、谁都修不好的水车。


    半个时辰后,那台水车,吱呀吱呀地,又转了起来,把汝水的水,欢快地引进了里正家的菜畦。


    孙里正的眼睛,瞪圆了。


    —


    破药铺,盘下来了。


    不要钱。孙里正说了,往后镇公上的修修补补、写写算算,江砚搭把手就成。


    铺子破,得收拾。


    江砚是个闲不住的。罗十三能下地了,也来搭手——别看他使刀利落,干起木匠活、泥瓦活,倒也有模有样,毕竟跑江湖的,什么粗活没干过。


    两人一个修门板、补屋顶,一个糊墙、扫尘,忙活了好几日,那间破败的药铺,竟被收拾得有了几分模样。


    江砚在门楣上,挂了块他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木牌。


    “砚生医馆。”


    罗十三歪着头看了半天那牌子,嫌弃地撇嘴:“这字……跟狗刨似的。横不平,竖不直,你这医馆开起来,怕是要被人笑话。”


    江砚瞥他:“你写一个?”


    罗十三:“……爷们大老粗,不识字。”


    “那就挂着。”


    —


    铺子开张那天,没什么人来。


    外乡来的,谁信你?


    江砚也不急。


    他每日里,就把医馆的门敞着,门口支张小桌,桌上摆着笔墨。谁家要写封信、算笔账,他分文不取,先白白替人写了。谁家娃娃磕了碰了、谁家老人腰酸腿疼,他也只收个药钱,诊金一概不要。


    罗十三急得跳脚:“你这么个白干法,咱俩喝西北风啊!”


    “急什么。”江砚慢悠悠地,给一个老婆婆包好治风湿的草药,“人心,是要养的。”


    “秦伯说过,到了生地方,别想着一口吃个胖子。先让人知道你这人‘靠得住’、‘信得过’,往后的路,才走得开。”


    “你这是放长线,钓大鱼?”罗十三似懂非懂。


    “钓大鱼倒不至于,”江砚笑了笑,“先把咱俩这口饭,钓稳了。”


    —


    果然。


    不出一个月,砚生医馆的名声,在清水镇上,悄悄地,传开了。


    “镇东头新来个江先生,识文断字,写信不要钱。”


    “看病也实诚,不糊弄人,药钱还便宜。”


    “听说连里正家那台死了大半年的水车,都让他给修活了!”


    来写信的、看诊的、修东西的,渐渐多了起来。铺子里,有了人气,也有了进项——虽不多,可两人糊口、抓药、付房钱,尽够了。


    江砚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跟他笑着打招呼的镇民,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叫“立足”的、踏实的感觉。


    有个哥,有间铺子,有口热饭。云中城那帮追兵,眼下也没摸到这儿来。


    风浪,仿佛远了。他甚至学着罗十三的样子,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了半碗街对面买来的热汤面。


    罗十三靠在门框上,剔着牙,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嘿,这日子,舒坦。”


    江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这点舒坦,没撑过一夜。


    第二天一早,医馆门口,来了三个不三不四、敞着怀、叼着草的汉子。


    为首一个,斜睨着门楣上那块“砚生医馆”的招牌,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新来的?这镇上开铺子,可有这镇上的规矩。”


    “水龙帮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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