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辉比离开草原时胖了一圈,皮肤也白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以前在草原上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现在眉眼之间反倒舒展开了,像是卸掉了什么重担。
“我挺好的。高将军对我很好,让我跟着老兵们一起训练,每天下午跟着先生读书认字。父亲,我现在已经认识三百多个汉字了,能自己看《孙子兵法》了。”
段绍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段辉意外的话。
“你的鲜卑名字还记得吗?”
段辉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记得。”
“叫什么?”
“贺楼阿速。”(鲜卑语)
“多久没用了?”
段辉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这个动作是汉人孩子的习惯,鲜卑孩子从来不这样。
“父亲,高将军说,等我念完了《孙子兵法》,就让我进斥候营当什长。斥候营的什长每个月有八两银子的饷银,还有……”
“我问你多久没用鲜卑名字了。”
段辉咬住了嘴唇。
棚子下面传来一阵喧闹声,几个汉人少年嘻嘻哈哈地从里面跑出来,看到段绍站在这里,好奇地张望了几眼。
其中一个圆脸少年冲段辉喊道:“贺楼!今天的功课做完了没?等会儿一起去河里摸鱼!”
段辉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飞快地瞥了父亲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用汉话回道:“你们先去,我一会儿过来。”
圆脸少年应了一声,带着其他人跑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段辉站在原地,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看他爹。
段绍看着儿子的头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闷得慌。
这才两个月。
两个月,他的儿子就从一个鲜卑少年变成了一个汉人少年。
这要是两年呢?他会不会连鲜卑话都不会说了?
……
段绍从后院出来,一个中年人凑了上来。
这人叫秃发赤那,是段部留在青石镇当人质的两百族人之一。
说是人质,其实高洋从来没限制过他们的自由,他们在镇上可以自由走动,只是不能离开青石县的地界。
秃发赤那在草原上的时候是段部最好的猎手,身板精瘦,满脸风霜,眼神里总带着一股草原上的人特有的警惕。
可眼前这个人,段绍差点没认出来。
秃发赤那也胖了。穿着一身干净的靛蓝色布衣,腰里系着一条牛皮带,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
脸上的风霜褪了一大半,皮肤竟然泛着健康的红润。
最让段绍意外的是,秃发赤那笑起来的时候,牙齿是白的。
以前在草原上,鲜卑人哪有白牙?
茶砖煮出来的水喝多了,牙齿都是黄褐色的。
“族长,您还没吃饭吧?我领您去食堂。这个点儿正好开晚饭,今天的菜可好了,是红烧肉!”
秃发赤那说话的语速比以前快了不少,而且说汉话的时候一点磕巴都不打。
他走在段绍前面领路,步伐轻快,完全没有草原上那种随时防备野兽和敌人的戒备姿态。
段绍跟在他后面,默默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们经过一条用青砖铺成的街道,两旁的房子都是砖瓦房,窗上糊着白纸,门口挂着蓝布帘子。
有几户人家的门口还种了花,不是什么名贵的品种,就是路边常见的野菊,但开得热闹,黄灿灿的一大片。
一个鲜卑女人蹲在自家门口洗衣服,用的是汉人那种木盆和搓衣板。
她一边搓一边跟隔壁的汉人妇女聊天,聊的是明天菜市场的猪骨头多少钱一斤。
段绍站在那里听了好一会儿,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一个鲜卑女人,用汉话跟一个汉人女人讨论猪骨头的价格。
“赤那,你住在哪里?”
“就住在前头第三排第二间。高将军给我们每家分了一间砖瓦房,里面垒了火炕,冬天暖和得很。族长您要不要去看看?”
段绍点了点头,秃发赤那就带他拐进了一条小巷子。
巷子很窄,但干净整洁。
秃发赤那推开一扇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
院子中间有一口水井,井边种着一棵枣树,树上挂着几个半青不红的枣子。
炕上铺着苇席,炕头叠着两床厚棉被。
段绍在屋子里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炕沿。
炕是热的。
“这才秋天,怎么就烧炕了?”
“高将军说寒露之后夜里凉,怕我们草原上的人不习惯这边的湿冷,让砖窑那边优先给鲜卑人的屋子垒火炕。
其实我们草原上的人哪有那么娇贵?冬天零下几十度都睡帐篷。不过高将军说既然住下了,就别受那个罪。”
段绍没说话,又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他看到墙角摞着几本书,走过去翻了翻,是一本《千字文》和一本《算学启蒙》。
书页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炭笔画了不少歪歪扭扭的记号。
“你的?”
“我的。”秃发赤那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高将军规定,所有鲜卑人都要学汉话和认字。
每天晚上晚饭后有一个时辰的识字课,就在镇上那个学堂里上。不去上课的人要扣工钱,所以大家都去。”
“你还学算学?”
“学。高将军说,以后要是想在商队里当管事,必须会算账。
我现在已经会打算盘了,加减乘除都会,就是除法慢一点。”
秃发赤那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个旧算盘,当着段绍的面噼里啪啦打了一通。
“族长您随便出题。”
段绍张了张嘴,报了一个数:“五百三十六加三百八十七。”
秃发赤那的手指在算盘珠子上飞快地拨了几下,片刻之后答道:“九百二十三!”
段绍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还会骑马吗?”
“当然会。高将军每个月组织一次骑术比武,第一名的赏银十两。
上个月我拿了第二,赏了五两。第一名是汉人老兵,叫邓忠,骑术是真好,我确实赢不了他。”
秃发赤那说到这里,满脸都是遗憾,看得出来他是真不服气。
“不过高将军说,下次比武他会增设一项‘骑射综合’,骑马射箭一起考核,我觉得这一项我能赢邓忠。
那家伙的箭法比我差一点,我毕竟是打猎出身。”
段绍发现,秃发赤那说的是“我觉得我能赢”,而不是“我想赢”。
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这支军队的一份子,在乎的是队伍内部的竞争,而不是鲜卑人和汉人之间的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