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憨双手抱胸,缓缓道来——
“昨日,我与弥勒吴在你梅花山庄赏梅。当时我们还在议论:像孙飞霞这样的女子,究竟因何缘故,竟让一向温顺的她性情大变?一个曾经温柔敦厚的女人,究竟是受了什么刺激,变得如此冷酷无情?我们说,她如今真像一朵带刺的梅花。
“为何这般比喻?因为我与弥勒吴历经劫难,遭人暗算时,虽吉人天相躲过了那蒙面神秘人的几种暗器,却惊异地发现——其中有一种江湖上罕见而歹毒的暗器,竟是梅花倒刺。为此,我们曾想到你梅花山庄,甚至怀疑这是你家的独门暗器。但因知晓皇甫兄乃有名的‘巧手神医’,擅长医术、治病救人,从未听说你会武功,便把你排除了嫌疑。
“可这梅花倒刺,自然会让人联想到你妹妹皇甫玉凤——梅花山庄擅长暗器的,正是她。你们山庄喜梅爱梅,遍植梅花,能造出梅花倒刺也不足为奇。再联系江湖上新近出现的‘梅花门’,四处制造事端、挑拨离间、滥杀无辜,我们自然而然地猜想:你妹妹玉凤,会不会就是‘梅花门’的幕后操纵者?
“正如弥勒吴所说: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路遥知马力,事久见人心。我二人与令妹交往日久,渐渐发现她并非那幕后之人。人过留痕,雁过留声。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我们未见任何害人之迹象。她面带忧郁,心中或许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却从不害人。她不像那阴魂不散、处处施以阴谋诡计、追杀我二人的幽灵——那个欲置我们于死地的人。
“没有平地显不出高山。相比之下,令妹非但无害我二人之心,反而处处援手相助。若非她皇甫玉凤,我们哥俩活不到今日,也不可能在这里与皇甫兄叙话。这一切,全是她的恩情。
“于是,我们转而怀疑孙飞霞。她与令妹乃是闺中密友,常来梅花山庄找玉凤密谈……为查清那‘梅花门’幕后操纵者究竟是哪路幽灵,我们准备探她的底细,以确定她是否就是那幕后之人——”
皇甫玉龙插话道:“她是‘梅花门’的幕后操纵者?”
王憨摇头:“非也非也。那不过是有人编好了圈套让她钻,让外人误以为她就是幕后之人。她成了那真正幽灵的挡箭牌,成了众矢之的。结果,她死了……”
皇甫玉龙道:“死了?她不会是畏罪自尽吧?说不定她就是……”
王憨反唇相讥:“她虽死了,却死不瞑目。临死前,她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她不是‘梅花门’的幕后操纵者。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其人。她还提到了一个人——殷非。”
皇甫玉龙道:“她当时已是将死之人,说不定是用假话蒙你,让你别记恨她。反正死无对证。”
王憨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我相信她不会骗我。因为她告诉我的事,于我是有利的证据,于你——却是一种悲哀。”
皇甫玉龙似做贼心虚,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颤。他掩饰地咳嗽一声,耸耸肩,故作无奈道:“女人心,海底针。难道她也说我是那什么殷非?哼,自己一身白毛衣,反说人家是妖怪……我也不知哪里得罪了她。或许是因为我护着朋友李二少,得罪了我妹子玉凤,而孙飞霞与玉凤交好,才迁怒于我吧!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据我所知,她孙飞霞家的管家就叫殷非。说不定她指的,就是那个管家……”
王憨道:“不是不是。她不会把猪毛往羊身上按,也不会把驴蹄子往马屁股上安。她家管家叫殷非不假,我对那个殷非的所作所为也有所了解。他虽然做过一些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但我亲眼看见,那天夜晚在她孙飞霞的后园里,那个殷非被一个鬼魅般的蒙面神秘人用暗器打死——而那暗器,正是‘梅花倒刺’。”
皇甫玉龙道:“既然殷非已死,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凭什么硬指认我是殷非?真是岂有此理……”
王憨道:“真殷非已死,可假殷非还在江湖上作乱,搅得整个武林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皇甫玉龙道:“你这话越说越糊涂。难道殷非没死?”
王憨道:“殷非确实死了……可当我去查证时,却发现他的尸体在极短时间内尸骨无存,化为灰烬。显然是那个鬼魅般的幽灵在他尸身上做了手脚,用了化骨融肉的毒药。而能下此毒手的,必是精通药理的高手。”
皇甫玉龙避开王憨犀利的目光,道:“你别这么看着我。我只是个治病救人的郎中,一生只知救死扶伤,从不涉足武林的打打杀杀、恩恩怨怨。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王憨道:“可她临终前,说出了一个关键——有人冒充弥勒吴,对她施行非礼……”
皇甫玉龙截话道:“这事我听说过。不是有人冒充,分明就是他弥勒吴干的。难怪孙飞霞对他恨之入骨,非要追杀他以雪此恨。原来你弥勒吴也是穿着大衫子日驴——说人话不干人事。”
王憨道:“可事情并不如皇甫兄所愿。我为弥勒吴洗清了冤屈。因为我擒住了那个假冒弥勒吴伤害孙飞霞的淫贼。他叫吴有德。我审问过他,他说有一个蒙面神秘人唆使他这么干,还给了他迷魂药……
“为了让孙飞霞相信,证明伤害她的人不是弥勒吴,我把那淫贼吴有德送到了她面前……孙飞霞这才恍然大悟,知道自己被人当枪使,稀里糊涂成了人家的杀手。她良心发现,却悔之晚矣。”
皇甫玉龙道:“竟有此事?莫不是你瞎编的吧?”
王憨道:“真事尚且说不完,哪有功夫与皇甫兄胡扯?可这事还没完。据孙飞霞说,那冒充弥勒吴的吴有德得逞逃走之后,她正陷入痛苦难以自拔之时,又有一个不以真面目示人的鬼魅幽灵找上门来,对她落井下石。那人在她酒中下了‘续命救生丸’,迷乱她的心志,对她凌辱之后,又胁迫她加入‘梅花门’。
“世事往往有两面。那挟制孙飞霞的幕后幽灵万万没想到,孙飞霞竟会天良发现,临阵倒戈。临死之前,她出卖了他——她说,那‘梅花门’的幕后操纵者,可能就是……”
“是什么?”皇甫玉龙紧张地问。
王憨笑吟吟地双手抱胸,欣然道:“你紧张什么?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那‘梅花门’的幕后操纵者以为完全控制了孙飞霞。他虽不以真面目示她,但在孙飞霞旁敲侧击的试探下,那人得意忘形之际,不小心透露出一个秘密——他说自己是‘千面人’,是‘巧手神医’……”
“‘巧手神医’是谁?不正是指皇甫兄你吗?”王憨双手抱胸,谁都知道,这是他准备出手的姿势——他的掌刀,能以最快的速度要人性命。
皇甫玉龙不服道:“那你……你又怎能认定孙飞霞说的‘巧手神医’就是我?世上借刀杀人的事还少吗?那吴有德能冒充弥勒吴做坏事,难道就不会有人冒充我‘巧手神医’的名号为非作歹?你别忘了,我是行医之人,不会武功,手无缚鸡之力。我又怎能对会武功的孙飞霞造成那样的伤害?”
弥勒吴笑眯眯地接过话茬:“非也非也。有些事,你皇甫兄瞒得过王憨,却瞒不过我弥勒吴。你不是不会武功。上回你蒙着面把我赶出那避雨的凉亭,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的话吗?我说——我一定能认出你。”
皇甫玉龙不屑一顾,鄙夷道:“我知道你诡计多端,想诱我上钩。我不信,你绝不可能认出我。”
弥勒吴胸有成竹:“譬如人的进化——如今人已不再用盲肠消化食物,可肚子里还留着那么一小节无用的盲肠,不尽如人意。也就是说,再完美的伪装,也会留下破绽……”
皇甫玉龙狐疑道:“我能有什么破绽?”
“眉毛。”弥勒吴知道,若再不说,不仅皇甫玉龙会急死,就连王憨恐怕也等得不耐烦了。
皇甫玉龙道:“什么眉毛?我的眉毛怎么了?”
弥勒吴道:“那日在凉亭,那个蒙面神秘人把我赶走,功夫着实了得,远在我之上。我虽看不见他的真面目,却意外发现——他右边的眉毛里,有一根白色的眉毛。这是他独一无二的特征,与众不同。是不是返祖现象我不知道,但那一根藏在黑眉中的白眉,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就在你方才俯身查看我舌苔时,我清清楚楚看见你右眉中的那根白眉毛。那一刻我便认定——你就是那个蒙面追杀我的神秘人。”
皇甫玉龙听罢,不由自主地伸手摸向自己的右眉。他心想:此事我做得分外机密,自认为天衣无缝,可以信马由缰、为所欲为。没想到,竟被他弥勒吴看破了。他……他怎么会这般心细?难道他还有什么玄机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