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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5章 拍卖会暗语

    夜色如墨,镇江国际会展中心灯火通明。


    楼明之站在马路对面,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穿过车流,锁定在那座玻璃幕墙建筑的大门口。一个个西装革履的身影从豪车上下来,经由黑衣保安核验请柬后,鱼贯而入。


    他在这里已经站了四十分钟。


    “看出什么了?”耳机里传来谢依兰的声音。她此刻正在会展中心内部,以“民俗文化研究者”的身份混入了这场所谓的“镇江市文化产业交流晚宴”。


    “十七辆车。”楼明之终于把那根烟点上了,深吸一口,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其中四辆挂着省级机关的通行证,三辆是商会牌照,还有一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上。


    “那辆车的车牌,是十一年前恩师遇害当晚,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的那辆。”


    耳机那头沉默了。


    十一年前,刑侦支队长陈敬安在调查一起看似普通的商业罪案时,突然遭遇车祸身亡。官方结论是交通事故,但楼明之花了六年时间,找到了十二处疑点。其中最关键的,就是一辆车牌尾号为“江a·7k39”的黑色奥迪——这辆车在陈敬安出事前三天,反复出现在他的住处和办公室附近。


    而现在,它又出现了。


    “拍卖会八点开始。”谢依兰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刚才在展品目录里看到了青霜门的‘寒星铁券’,标注的来源是‘私人收藏家许又开先生提供’。”


    楼明之将烟头掐灭,丢进路边的垃圾桶。“许又开本人到现场了?”


    “还没有。但买卡特的人已经到了——我看见了那个叫铁牙的越南人,带了三个人,坐在最后一排。”


    铁牙,买卡特麾下最得力的干将,传说中手上沾了不下十条人命,但因为证据不足,至今逍遥法外。他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今晚的拍卖会绝不是一场简单的文化交流。


    “我十分钟后进去。”楼明之说,“你给我留个位置。”


    “请柬呢?今晚可是实名制入场。”


    楼明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烫金请柬,上面印着一个他花了两天时间才搞定的身份:镇江古文化研究会理事,陈景行。


    陈景行确有其人,只不过真正的陈景行此刻正在海南度假,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身份被人“借用”了。


    会展中心三楼,水晶吊灯将整个宴会厅照得如同白昼。


    谢依兰端着一杯香槟,站在角落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全场。她今晚穿了一袭墨绿色旗袍,长发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这身打扮让她看起来像是某个文化机构的职员,温婉无害。


    但她的右手始终保持着微微蜷曲的姿态——那是点穴术的起手式,一旦有突发情况,她能在零点三秒内制住近身的敌人。


    “第三排左数第四位。”她对着隐藏在衣领里的微型麦克风低声说道,“市文化局的王副局长,刚才和许又开的助理交谈了四分十七秒,神情紧张,像是接到了什么指令。”


    “正常。”楼明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王副局长三年前因为一批违规审批的文旅项目被调查过,后来不了了之。我查过那批项目的背后投资方,有一家叫‘鼎元文化’的公司,实际控制人就是许又开的女婿。”


    谢依兰眉头微蹙。许又开的触角伸得比她想象的更深。


    拍卖会在八点整准时开始。


    主持人是一个油头粉面的中年男人,用夸张的语调介绍着第一件拍品——一件据说是明代嘉靖年间的青花瓷瓶。台下稀稀落落地举了几次牌,最终以六十万的价格成交。


    真正的重头戏在第九件拍品。


    “接下来这件拍品,来自已故的民间武术大师柳白门先生的私人收藏。”主持人掀开托盘上的红绸,露出一块巴掌大小的黑铁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星辰图案,“这就是传说中的‘寒星铁券’,据考证为清代青霜门的掌门信物,具有极高的历史研究价值——”


    “起拍价,一百万。”


    谢依兰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块铁券。


    她的手微微颤抖。


    青霜门的掌门信物,应该是由历代掌门代代相传的。柳白门正是青霜门最后一任掌门的师弟,谢依兰师叔的师父。如果这块铁券流落在外,那只有一种可能——


    柳白门死前,将它交给了某个人。


    而那个人,就是当晚血洗青霜门的凶手之一。


    “两百万。”一个沙哑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谢依兰回头,看见铁牙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号牌。他身边的三个人面无表情,目光如同四把淬毒的匕首,扫视着全场。


    “两百万第一次。”主持人兴奋地喊道,“后排的这位先生出价两百万,还有更高的吗?”


    “三百万。”


    声音来自前方第三排。


    谢依兰猛地转头,看见一个穿着藏青色唐装的老者缓缓放下手中的号牌。老者约莫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气度。


    许又开。


    他终于出现了。


    “四百万。”铁牙再次举牌,声音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蛮横。


    许又开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五百万。”


    现场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一块来历不明的铁牌,被抬到五百万,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藏品的价格范畴。在场的都是人精,很快就意识到,这两个人的争夺,根本不是冲着藏品本身。


    “八百万。”铁牙突然报出一个让全场哗然的数字。


    许又开终于回过头。


    隔着七八排座位,他的目光与铁牙在空气中碰撞。那张儒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看来,买卡特先生对这件东西志在必得啊。”许又开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既然如此,老夫就不夺人所爱了。九百万——如果你还能加价的话,东西就归你。”


    铁牙的脸色变了。


    九百万,恰好是买卡特给他的资金上限。


    他盯着许又开看了三秒钟,最终缓缓放下了号牌。


    “九百万,成交!”主持人的锤子落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亢奋。


    谢依兰却注意到一个细节:在主持人落锤的瞬间,许又开的助理悄悄离开了座位,快步走向了后台。


    “楼哥。”她压低声音,“许又开的人在往后台去,应该是要去接触铁牙。”


    “收到。”楼明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我已经进来了,正在往后台方向移动。你继续盯着前面,有任何异常随时通知我。”


    拍卖会还在继续,但谢依兰已经无心关注台上那件所谓的“唐代佛像”了。她的目光在许又开和铁牙之间来回切换,试图捕捉他们之间任何一丝细微的交流。


    然后她看到了。


    许又开的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以一种奇特的节奏轻轻叩击着。那个节奏——


    三长,两短,一长,三短。


    是青霜门的暗语!


    谢依兰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这个暗语是她从师叔留下的手札里看到的,据说是青霜门内门弟子之间用来传递信息的特殊方式,外人绝不可能知晓。


    三长,两短,一长,三短。


    翻译过来只有四个字——


    “杀无赦。”


    她的目光猛地转向铁牙,看见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冷笑。


    铁牙不是来竞拍的。


    他是来动手的。


    谢依兰猛地站起身,正要通过耳机通知楼明之,宴会厅的灯光突然全部熄灭。


    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叫声短促而尖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断,紧接着是人体倒地的闷响,然后——


    是血的味道。


    浓烈、温热、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在黑暗中迅速弥漫开来。


    谢依兰的瞳孔骤然收缩,右手疾速探出,指尖准确地点中了黑暗中向她扑来的一个身影——


    对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楼哥!”她低喝一声。


    耳机里却只有刺耳的电流噪音。


    通讯信号被切断了。


    与此同时,一道冰冷的刀锋,从她背后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递了过来。


    刀锋贴着谢依兰的后颈划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她的身体比意识反应更快——双膝微曲,上半身几乎贴地,右腿如鞭子般向后扫出。黑暗中传来一声闷哼,偷袭者的脚踝被她精准地扫中,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


    谢依兰没有追击,而是借着这一脚的反作用力向前翻滚,右手在地面一撑,整个人像燕子般轻盈地翻到了三米之外。她的后背抵住一根柱子,左手迅速从发髻中抽出一支细长的铜簪——簪尖在黑暗中泛着幽蓝色的光泽,淬过麻药。


    “所有人不要动!”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冷静而清晰,“打开手机手电筒,互相确认身边人的身份。凶手就混在我们中间,越慌乱他越容易下手。”


    这句话起到了作用。原本躁动的人群稍稍安静了一些,几束手电筒的光陆续亮起,像溺水者伸出的手,在黑暗中颤抖着彼此照应。


    借着这些微弱的光,谢依兰看清了宴会厅的情况。


    王副局长倒在第三排座位旁边,脖子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歪着,身下洇开一滩黑色的液体。他的眼睛瞪得很大,嘴角残留着白色泡沫——不是刀伤,是中毒。


    铁牙不见了。


    许又开还坐在原位,神态自若,甚至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他的两个助理一左一右站在身后,面无表情。


    不对劲。


    谢依兰的瞳孔微微收缩。方才灯灭不过三十秒,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中精准地毒杀一个人,需要极高的专业素养和预先准备。更重要的是——她看向许又开,他离王副局长只有四个座位的距离,凶手为什么不顺手把他也杀了?


    除非……


    “谢依兰小姐,对吧?”


    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响起,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长辈般的关切。他缓缓站起身来,从助理手中接过一支手电筒,将光束打在自己脸上。


    “不要紧张,我没有恶意。”他微笑着说,那笑容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只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师叔柳轻尘,还活着。”


    谢依兰的手指猛地收紧。


    柳轻尘,她找了整整三年的师叔,青霜门覆灭之夜唯一的幸存者。她为了找他,从四川追到湖北,从湖北追到江苏,最终在这座长江边的小城里找到了当年血案的零星线索。


    而现在,这个她怀疑是幕后黑手之一的许又开,竟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她师叔的名字。


    “他在哪?”谢依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急。”许又开将手电筒转向王副局长的尸体,“眼下的问题不是这个,而是——你们要怎么走出这个宴会厅。”


    他话音刚落,宴会厅的大门忽然发出沉重的撞击声。


    砰!砰!砰!


    有人在从外面砸门。


    谢依兰疾步冲到门前,手掌贴上冰冷的金属门板——门被人从外面反锁了,而且用的是某种加固装置,凭人力不可能撞开。她抬头看向门框上方,发现消防通道指示灯的线被人剪断了,安全出口同样被封死。


    “窗户呢?”有人惊慌地喊道。


    几个人冲到落地窗前,用力推拉,纹丝不动。谢依兰看了一眼窗框边缘的痕迹,心沉了下去——窗户被打了结构胶,这种胶凝固后强度极高,除非用专业工具,否则根本打不开。


    整个宴会厅,变成了一个密室。


    三百平米的密闭空间,六十三个活人,一具尸体,一个投毒者,以及——谢依兰看向墙角上方那个闪烁着红光的烟感探测器——有人在探测器旁边装了一个小型装置,从外观判断,很可能是信号***。


    这就是为什么耳机失去作用。


    “诸位不必惊慌。”许又开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许某已经派人联系了警方,大概二十分钟后就能赶到。在这段时间里,我建议大家保持冷静,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触碰任何东西——毕竟,凶手的下一个目标,可能就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谢依兰盯着他,一字一字地问:“你怎么知道凶手还会动手?”


    许又开转过身,那张儒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莫测的笑意:“因为刚才被毒杀的这位王副局长,只是第一个。今晚的拍卖会名单上,一共有五个人——参与了二十年前那件事的五个人,都在这个房间里。”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像一条蛇在猎物的巢穴中游走。


    “而凶手,要杀的也是五个。”


    与此同时,会展中心的后台区域。


    楼明之的耳朵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指按住颈侧的脉搏,用最慢的心跳维持着绝对的安静。


    三十秒前,通讯信号突然中断。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正要折返宴会厅,却在走廊拐角处撞见了三个人——


    三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为首的是铁牙,买卡特手下那个从来不苟言笑的越南人。他的左脸有一道新鲜的刀痕,血顺着下颌滴落,在衬衫领口洇开一片暗红。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样挂了彩,其中一个捂着手臂,指缝间渗出的血是黑色的——刀上有毒。


    “许又开……这个老狐狸……”铁牙咬着牙,用生硬的中文骂道,“他在铁券上……下毒……”


    楼明之从拐角处的消防栓玻璃反光中观察着他们。


    许又开在寒星铁券上下毒?那么方才拍卖会上铁牙举牌竞拍时,就已经中毒了?不对——如果接触就会中毒,许又开自己也碰过那块铁券。毒应该是通过某种特定方式激活的,比如体温,比如汗液。


    铁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支注射器,毫不犹豫地扎进自己的大腿。针管里的液体是暗绿色的,推进去之后,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从青灰转为了苍白,但嘴唇上的黑紫色褪去了一些。


    “走。”他沙哑地说,“东西没拿到,但姓王的……已经解决了……”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


    楼明之没有追。


    刚才铁牙提到了“姓王的”——王副局长。拍卖会上坐在许又开身边的那个人。如果铁牙说的是真的,那么宴会厅里已经有人死了。


    他必须立刻回到宴会厅。


    但当他沿着来路返回到宴会厅外的走廊时,发现门已经被封死了。三根拇指粗的钢筋横在门把手上,钢筋两端用膨胀螺栓死死钉在墙体里。这种封门方式需要至少提前半小时准备,也就是说——


    今晚的拍卖会,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


    楼明之后退三步,目光扫过走廊的结构。正门被封,消防通道在反方向,窗户是幕墙玻璃无法破坏。但他在来的路上注意到,宴会厅上方有一个维修用的通风管道检修口,位置在天花板吊顶上方。


    他抬头看向走廊天花板,找到了那个检修口的盖板。


    六十秒后,他钻进了狭窄的通风管道。


    管道内漆黑一片,灰尘呛得他几乎咳嗽。他咬着牙向前爬行,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判断方向。爬了大约十五米后,他听到了下方传来的声音——


    是谢依兰的声音,冷静,带着一股被压制的怒气。


    “许先生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直接告诉警方?”


    然后是许又开的笑声,低沉,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况味。


    “告诉警方?谢小姐,二十年前我告诉过警方,结果呢?案子被压下来了。你师叔柳轻尘也告诉过警方,结果他‘被失踪’了整整五年。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情,只能用江湖的方式解决。”


    楼明之从通风口的缝隙向下看。


    他看到谢依兰站在宴会厅中央,墨绿色的旗袍在手机灯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光。她手中那支铜簪已经拔了出来,簪尖对准了许又开的方向。


    而许又开,依旧不紧不慢地坐在那里,像一只老谋深算的蜘蛛,盘踞在蛛网的中心。


    “你刚才说,今晚要死五个人。”谢依兰的声音微微上扬,“那么,这五个人分别是谁?”


    许又开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缓缓展开。


    照片上是一群人的合影,背景是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山门前。照片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但上面的人脸依然清晰可辨。他修长的手指点了点照片中的五张面孔,一个接一个。


    “第一个,王建民,当年负责案件侦办的刑警副队长,他已经死了。”


    “第二个,钱立本,当时的市文化局副局长,负责收缴青霜门的文物——他现在坐在第四排第六个位置,脸色煞白的那位就是。”


    人群中一个秃顶男人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第三个,赵铁成,青霜门的内务弟子,当年勾结外人打开山门的内应。”许又开的手指继续移动,最后停在一张年轻的面孔上,“他现在的名字叫赵文轩,是本地的地产商——”


    他的话音未落,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短促的惊呼。


    一个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捂住自己的喉咙,眼睛瞪得浑圆,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脸色从红转白,从白转青,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第二个。


    楼明之在通风管道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目光死死锁在许又开身上。


    他没有看到许又开有任何投毒的动作。


    这意味着,凶手不止一个人。


    宴会厅里,还有许又开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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