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行宫南郊的旷野处,设着一处恢宏的祭台。一顶硕大的青铜鼎立在祭坛正中,上方插着一柱腕粗的香,香烟盘旋上升,渐渐与蓝天融为一体。台阶上铺着青石板,板上的积雪已经提前被人清除。
前方立着两排大臣,慕永清站在众人前列。
温楠跟在皇后身后,穿过一排排臣子,来到皇帝的身旁。
身后时不时有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温楠虽然背对着,却也觉得后背发烫。
随着礼官宣读完毕,帝后迈上台阶,一步步走上了祭台。
温楠像是个多余的人,她紧紧地跟在皇后身后,站在祭台上的每一秒都如芒刺背。
慕永清站在鼎前,忽然对着她伸出了手:“贵妃站到朕的左边来。”
温楠不敢不应,老老实实地站了过去。
礼官为他们三人递上了香,开始了冗长的祭天仪式。
三人全程拜了又拜。祭坛下乐人合着曲子,一字一音,沉缓肃穆。
一个时辰过去,仪式才进行了一部分,接下来轮到百官祈祷,皇后便带着温楠离去。
“站累了吧?”皇后对着她问道。
温楠点头:“有一点。”
皇后:“祭天一事,最累的是陛下。祭天礼法繁琐,你我尚且可以早退偷闲。陛下得全程候着,看今日这进展,恐怕要折腾到天黑。”
“大衍自太祖皇帝开国以来最重视礼仪,祭天这样的大事,自然轻松不了。”
“你先回去歇着吧,后头也就没什么事了。”
“是。”
温楠与皇后在行宫廊下分开,独自回了偏殿歇息。
她靠坐于矮榻,将双腿架在凳子上,彩屏则坐着一把小杌子,为她捏腿。
小腿传来的酸麻感让她呲着牙,今日乘了许久的车,又连站了一个多时辰,小腿已经胀得发酸。
“娘娘再忍一忍,一会儿就不疼了。”彩屏手上的力度轻了几分。
温楠看着一旁的窗外,思绪飘得有些远。
“娘娘一会儿是想出去走走?”
温楠点头又摇头:“本宫是有些想出去,可今日朝臣们都在。太多外男,本宫不方便出门,免得生出闲话。”
“那娘娘就在屋里歇着,奴婢去给您准备一桶热水泡泡脚。”
彩屏说完往外走去。
——
南郊处,祭天仪式仍在进行当中,此时暮色沉沉。
一整日折腾下来,众人已是身倦神疲。
随着最后一道仪式的结束,祭坛下传来沉闷的长吁声。
所有人都累了。
慕永清站在上方主持:“祭天礼毕,想必诸卿都累了,朕于长生殿设下宴席,诸位一块前往用些斋食吧。”
“多谢陛下。”
祭礼从上午持续到天黑,大臣们都空着肚子。听说皇帝设了宴,众人更觉饥肠辘辘,匆匆赶往长生殿。
——
长生殿极为宽敞,一入殿内便闻到了饭食的香气,殿内两旁整齐地摆着矮几,菜肴已经准备齐全。
皇帝坐于正中上方,众人则按品级分坐下方。
顾怀帆选了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坐下,面前的膳食虽然没有荤腥,但对于饥饿的人来说,已是足以让人垂涎三尺的美味。
一道清瘦单薄的暗紫色身影坐在了他的右手边位置。
顾怀帆侧身看去,竟然是江之羽。
“江相公,”他连忙作揖,“以您的身份,应该坐在最上边的位置才对。”
江之羽摇头:“不了,那个位置给李相公坐,老夫坐这正好跟顾大人聊聊天。”
“还请江相公赐教。”顾怀帆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老家伙整得是哪一出?和他聊天,二人有什么好聊的?
“听说顾大人最近公务忙碌,不知在忙什么?”江之羽拿起桌上的酒壶为顾怀帆倒酒,顾怀帆连忙伸手扶住酒樽。
“也没忙什么,只不过是金陵城内发生了几起盗窃案,府尹追查许久没有头绪,便将案子移交了大理寺。”
“原来如此。”
江之羽又为自己满上,宴席上众人已经开始吃了起来。
“顾大人今日一定饿坏了,动筷吧,不必在意老夫。”
顾怀帆拿起筷子,往嘴里送了几口吃食,目光仍旧有些狐疑。
这老家伙怎么就问些不痛不痒的话?他今日到底想做什么?二人平日里也没有交集。
江之羽没有再说话,也拿着筷子慢慢吃了起来,仿佛他只是一时兴起坐过来闲聊。
殿内燃烧着一排排烛火,四角都烘着大暖炉,加之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顾怀帆身上的寒意已经被完全驱逐,渐渐发了些细汗。
江之羽时不时为他斟酒,顾怀帆不敢不喝,一杯接着一杯倾倒入腹。
“顾大人是我朝难得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官居三品,将来的前途定是不可限量。”江之羽又为他满上。
顾怀帆的脸颊上爬了红晕,酒劲已经微微上头。而江之羽面不改色,嘴角泛着淡淡微笑,殿内的红烛照在他的脸上,莫名添了几分诡异的喜庆。
“江相公过奖了,下官不胜酒力,不能再喝了。”顾怀帆虽有微醺,但脑袋还是清醒的。他用手掌轻轻盖住酒樽,表示拒绝。
“既然顾大人醉了,那就喝口热茶醒一醒吧。”江之羽又为他倒上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顾怀帆端起茶杯,慢慢地饮下。
宴席才进展了一半,顾怀帆的小腹开始微涨,尿意越来越强。
方才喝了不少酒,这下又饮了茶水,他得去小解一下。
他站起身,往长生殿旁的小门走去。
江之羽瞅了一眼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微笑转为冷笑。
酒香弥漫在整个长生殿内,众人兴致渐渐高涨,时不时有人起身相邀,忽听一处传来呢喃,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落进众人耳中。
“这是何物?”
声音是从江之羽的方向传来的,众人循声看去,只见江之羽正指着身旁的空坐垫,神情疑惑。
“江卿,怎么了?”上座的帝王好奇地问了一句。
江之羽不可思议地指着身旁:“顾大人的坐垫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一旁的官员也伸长脖子看了过去,瞳孔瞬间放大:“这······这不是妇人的东西吗?顾大人怎会贴身携带着这样的物件?”
皇帝看了身旁的刘海一眼,刘海连忙走到了顾怀帆的位置旁。
顾怀帆的坐垫上正遗落了一块鲜红的衣料。
刘海将衣料拾起,对着烛火仔细观看,这是一件女子的贴身小衣,上头还绣着鲤鱼戏莲的图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