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特训，转瞬将尽。
最后一日的傍晚，残阳如血，余晖铺满空旷的练剑坪。
晚风微凉，吹起少女单薄的衣袂，连日高强度的打磨、重复枯燥的攻防、紧绷不休的神经，早已将慕倾颜的体力与心神压榨到了极致。
漫天霜雪灵力起落，寒光闪烁。
帝君婉陪着她做最后一轮实战切磋，仙品火凤灵力收放自如，招式温柔却速度极快，只为逼出她所有的反应潜能。
一次闪避不及。
劲风轻扫肩头，慕倾颜脚步一绊，小小的身子重心不稳，直直跌坐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好累…
连日积攒的疲惫、酸涩、委屈，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她撑着地面，眼眶一红，鼻尖瞬间发酸，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砸落下来，砸在青石上，碎成小小的湿痕。
“师姐……我真的好累呀……”
软糯的嗓音带着浓重的哭腔，哽咽颤抖，委屈得让人心头发揪。
连日无休的特训、一遍又一遍的剑招重复、永不停止的攻防拉扯，她咬着牙撑了整整三天，此刻彻底撑不住了。
“好疼……颜儿不想练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越哭越难过，睫毛湿漉漉黏在眼睑。
原本她只是想玩三天…
帝君婉收了灵力，伫立原地，看着地上哭得委屈巴巴的小家伙，心头瞬间涌上浓浓的愧疚。
她的确太严了。
明知她神魂初愈、身子尚虚，明知她只是个十二岁、爱撒娇爱玩耍的小孩子，却依旧逼着她日夜苦修，只为替她铺好前路，挡尽厮杀凶险。
可看着她落泪的模样，所有的坚定强硬，尽数化作柔软心疼。
帝君婉快步上前，俯身轻轻将地上的少女抱进怀里，温柔拭去她脸颊的泪痕，嗓音放得极轻、极软，耐心哄慰：
“是师姐不好，太严苛了。”
“我们再练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好不好？”
“练完，师姐带你去吃最好吃的，全都给你吃。”
温柔的许诺落在耳畔。
慕倾颜吸了吸红红的小鼻子，抹掉满脸泪水，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哽咽着应下：“……好。”
她最听师姐的话。
哪怕再累，只要师姐温柔哄她，她就愿意坚持。
这最后一次，她拼尽仅剩的力气，完整打完一套攻防剑招，动作标准、沉稳利落，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完美。
可结束之后，天色彻底沉暗，星月高悬，夜深人静，早已过了暮色。
整整一夜过去。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
躺在榻上的慕倾颜迷迷糊糊醒过来，想起傍晚师姐的承诺，瞬间委屈又冒了出来。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瘪嘴哭唧唧：
“师姐……你骗人……”
“你说就练一组的……这都半夜了……”
“哪里还有吃的呀……呜呜……”
小姑娘委屈得不行，眼眶又红了一圈，满心的期待落空，难受得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慕江淮一袭素色衣袍，立于门边，眼底带着温柔笑意，轻声开口：“师兄知道哪里有好吃的。”
慕倾颜瞬间抬头，泪眼汪汪盯着他。
“你骗人！都半夜了，宗门食堂早就关门了！根本没有吃的！”
看着小家伙一脸笃定较真的模样，慕江淮唇角笑意更深，眸光温柔，故意卖关子：
“谁说好吃的，一定在宗门食堂？”
他转头，目光望向屋内的帝君婉。
只一眼，帝君婉瞬间心领神会。
沉寂多日的少年意气、久违的放肆洒脱，骤然涌上心头。
她伸手，一把牵起慕倾颜软软的小手，眼底漾起狡黠笑意：“走，师姐带你下山。”
“诶诶诶！！”
慕倾颜瞬间慌了，小手拼命挣了挣，又急又气，小声慌张。
“下山是违反宗门规矩的！被师父抓到要罚的！师姐！”
她向来乖巧守礼，从小到大从未私自踏出过宗门半步。
帝君婉却懒得跟她啰嗦，反手直接将懵懵的小丫头一提，轻巧干脆地丢进门外慕江淮的怀里。
“看好她。”
话音落，她衣袂一扬，率先踏空而起。
慕江淮稳稳接住怀中软软小小的人儿，低笑一声，抱紧她的腰，紧随其后，两道身影趁着沉沉夜色，悄无声息掠出玄梦山门，朝着山下繁华城镇飞去。
……
山下小镇，夜色繁华如昼。
长街十里灯火通明，夜市喧嚣热闹，人声鼎沸，沿街摊贩林立，香气四溢，琳琅满目的吃食摆得满满当当，烟火气扑面而来。
这是慕倾颜十二年人生里，第一次下山。
她乖乖窝在师兄怀里，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好奇地左看右看，眼底满是新鲜与惊喜，所有的委屈疲惫一扫而空。
落地之后，她瞬间挣脱束缚，像只刚出笼的小雀，蹦蹦跳跳穿梭在夜市街巷。
香甜糖葫芦、滋滋冒油的铁板鱿鱼、焦香四溢的羊肉串、软糯香甜的桂花糕、清甜冰镇的蜜酿果子……
不过片刻功夫，慕倾颜两只小手、怀里、胳膊弯，全都塞满了五花八门的小吃食，嘴巴鼓鼓囊囊，吃得眉眼弯弯，不亦乐乎。
身后，慕江淮步步紧随。
少年安静跟在她身后，温柔又无奈，她看上什么，他便默默上前付钱。
这些银两、碎银，都是他日复一日省吃俭用、常年积攒下来的。
修士常用灵石，可市井烟火只认银两黄金。
这些凡间钱财，他得之不易，省之又省，从未舍得为自己花销半分，今夜却尽数拿来，博小师妹一夜欢喜。
小家伙跑跑停停，吃得尽兴，看完糖画看花灯，看完花灯看小玩意，活泼又灵动。
一旁的帝君婉亦是兴致极好，松弛自在，褪去了平日的稳重自持。
一大一小两个极致美貌的女子行走在市井长街，仙气脱俗、容貌绝尘，瞬间吸引了整条街所有人的目光，来往行人频频回头，赞叹不止。
一路逛吃，一路喧嚣。
直至走到街角一间古色古香的酒水铺子前。
帝君婉脚步一顿，目光落在架上陈年佳酿，眼底光亮一闪，朗声开口，潇洒肆意：
“老板！你这百年桃花酿，给我来一百五十坛！”
老板哈哈大笑，连连拱手：“姑娘好眼力！此乃珍藏百年桃花酿，全镇一绝！”
一旁抱着奶茶小口啜饮的慕倾颜闻言，当即满脸不屑，小大人似的嘟囔：
“酒有什么好喝的……又苦又辣，还不如奶茶甜甜的好喝呢。”
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落进帝君婉耳中。
帝君婉挑眉，反手一把将嘴硬的小丫头捞过来，掌心轻轻落下，在她软软的小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小丫头片子，还敢嘲讽师姐？”
“师姐我错啦！我不敢了！”
慕倾颜瞬间求饶，捂着屁股躲到慕江淮身后，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又怕又乖。
慕江淮站在一旁，看着两人打闹嬉闹的鲜活模样，眼底温柔笑意不曾停过，一边笑一边上前结账。
可付完一堆小吃零碎、酒水定金之后，他伸手一摸乾坤袋，指尖一顿。
空空如也。
攒了许久的银两，彻底花光了。
还差一百五十坛百年桃花酿的巨款，没了着落。
慕江淮僵在原地，脸上笑意微微凝固，微微窘迫地转头，小声求助：
“师姐……我、我没钱了咧……还欠酒钱……”
帝君婉看着他一脸窘迫傻傻愣愣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毫不客气对着他的脑袋轻轻敲了一拳。
“笨小子。”
“跟女孩子出来，还要女孩子付钱？”
她无奈摇摇头，伸手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沉甸甸的纯净黄金，“啪”的一声，干脆利落拍在酒铺桌案上，气场飒然。
“不用找。”
老板眼睛一亮。
这小伙子带了个富婆，还长这么好看！
不简单呐不简单…年轻就是好…
帝君婉随手将整整一百五十坛百年桃花酿尽数收进储物戒，动作潇洒从容。
慕江淮站在一旁，耳根微红，无奈浅笑，任由师姐数落，心甘情愿。
夜色温柔，烟火醉人。
三人吃遍长街、逛尽夜市，尽兴而归。
趁着沉沉夜色，再度掠回玄梦宗门。
回到峰上居所，三人皆是疲惫松弛，满心欢喜，简单洗漱过后，挨在一起沉沉睡去。
屋内灯火熄灭，静谧温柔。
睡梦朦胧，意识昏沉。
半梦半醒之间，慕倾颜迷迷糊糊、似醒非醒。
她隐约感觉到身边动静，听见极轻极浅的呼吸交错声。
下一瞬。
耳畔极近之处，传来一声极轻的触碰。
柔软、短暂、细碎无声。
懵懂睡意里，她模糊感知——
好像……
师姐轻轻亲了师兄一下。
很浅、很轻，落于夜色，无人知晓，唯有沉梦偷听了这一场悄然滋生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