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鹤吟在他的登记表扉页上增加备注：非玩家遗留物统一归档至新手村档案室，联系人沈叙词。


    格子衫从诊疗室里搬出医药箱，给每个新入住的幸存者做基础体检。


    少年的腿已经拆了夹板，拄着拐杖走不利索但能站着，跟在格子衫后头抱着纱布卷给低区幸存者换药。


    有个瘦得脱相的年轻人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格子衫清理创口时他一声没吭。


    她说再晚两天这条胳膊就保不住了。


    年轻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臂，问她叫什么名字。


    她说编号注销了，叫格子衫就行。


    旁边的少年报了自己的名字，还补了一句你要是疼也可以喊出来，不丢人。


    商鹤吟坐在登记台旁边录入入住数据，面板上的编号还在持续往上跳。


    曹阳搬来铁椅，摊开技能登记表，挨个问新入住的幸存者会什么手艺。


    有人会缝伤口，有人会认矿石，有人会修通风管道。


    所有信息他都逐行填进表格，叼在嘴里的烟始终没点。


    苏夜澜抱着保温箱从矿坑方向走来。


    她在登记台旁边站了片刻，看着老赵核对编号、皮夹克发毯子、格子衫清创、曹阳登记技能。


    商鹤吟把入住数据汇总表递给她，总数后面缀着一行附注：


    系统判定已死亡的幸存者中，有十七人编号恢复正常。


    其余拒绝重新激活编号的，依本人意愿标注为代号入住，已全部单独建档。


    她把汇总表接过去放在登记台上，在拒绝激活编号那一栏旁边加了备注：


    代号入住者与正式编号玩家享有完全相同的物资配给和医疗权限。


    然后把保温箱放在登记台角落，菌丝从密封条缝隙里往外涌，沿着桌腿攀上登记台面板，在新手村入住总人数那行数字旁边停住不动了。


    商鹤吟低头盯着那行数字。


    系统自动统计的逻辑是只识别正式编号玩家，但她重新核对了老赵手写登记表上的人数，又用沉默观测台调出低区崩塌之后的幸存者分布数据交叉比对，算完之后在苏夜澜的备注下面又加了一行字：


    代号入住者全部完成档案独立建档，医疗和物资记录同步归档。


    写完后她抬头看了苏夜澜一眼。沉默观测台的屏幕上，代号入住者的独立档案仍在持续同步波动监测数据。


    总人数又跳了一下，比刚才初轮核对时又多出几个刚进门的。


    商鹤吟在沉默观测台守了三个通宵。


    屏幕上滚动着母树接入核心代码层之后同步过来的旧版系统日志。


    这些日志的加密层在清理程序被删除后自动解除，大量从未执行过的代码碎片浮出底层。


    大部分是聂清当年写的草稿，有些被系统覆盖过，有些被清理程序锁死，二十年来从未运行过。


    她逐条翻看。


    翻到编号000的注销记录时停住了。


    那条记录下方压着一段极短的代码。


    注释行是江浸月的笔迹，铅笔扫描件，字迹模糊但还能认。


    她说这是她和聂姨写的最后一段代码，清理程序启动之后聂姨把这段代码藏在了她的注销记录底下，系统永远查不到，因为系统不会去翻一个已注销账户的底层数据。


    代码的启动条件绑在编号000最后一次登入系统时使用过的ip地址上。


    1403房间。


    商鹤吟把这段代码逐行抄进笔记本。


    她没有急着编译，先翻开聂清笔记本里夹着注释的那几页逐个比对。


    聂清在初代规则架构草案里手写过一组完全对称的代码片段，密码本还是冯远志矿上笔记里那套旧符号。


    她把这些符号一个不漏地代入进去，然后推算出结论。


    这不是攻击模块。


    是一个预置的系统交接协议。


    聂清和江浸月共同编写的。


    条款很简单：只要编号000的继任者带着母树入住1403，初代副本的所有管理员权限就会自动完成继承。


    不需要系统审批，不需要双重认证。


    聂清把这个协议埋在江浸月的注销记录底下，系统永远不会去翻一个已注销账户的底层数据。


    清理程序再怎么查，也查不到一段已经注销的代码。


    她推开观测台的门。


    苏夜澜正在新手村入口和老赵一起清点矿粉库存，保温箱搁在旁边登记台上，菌丝沿着桌腿往下攀，已经铺到了防滑铝板的焊缝上。


    商鹤吟把笔记本摊在保温箱旁边。苏夜澜看完那段代码，又看了看她推算出的协议条款。


    “所以昨天我签合同的时候，系统已经知道我会入住1403。”


    “江浸月二十年前就写好了。她和聂清一起写的。你签字的那一刻，这段代码就开始运行了。”


    苏夜澜把保温箱抱进怀里。


    “去1403。”


    1403的门还是虚掩着。


    桌上那台老终端今天没自行启动，屏幕漆黑，散热扇不转。


    苏夜澜把保温箱放在终端旁边，菌丝触到终端机接口时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登录界面，是一行极小的字。


    协议已就绪。等待母树确认。


    菌丝从接口涌进去又退出来。


    屏幕闪了一下。协议执行完毕，权限继承完成。


    苏夜澜打开面板。


    初代副本所有管理员权限逐行加载。


    功能房管理权限七项。


    规则调整权限五项。


    副本入口权限三项。


    观测档案室调阅权限标注着已激活。


    她往下翻，权限最底层有一行几乎被新条目覆盖的旧字。


    继承来源：编号000。原始授予人：聂清。


    商鹤吟站在她身后。


    她看着屏幕上那条继承来源，把她推算出来的协议条款与屏幕数据一条一条核对。


    核对完最后一行时她把笔记本合上。


    “聂清和江浸月写的不是交接协议。是遗嘱。她们把管理员权限写成了遗产，继承人是你。编号000就是遗嘱里的受托人。江浸月注销身份是为了让受托人的身份在系统里彻底消失。受托人不存在了，遗嘱就变成了无主代码。直到你带着母树走进这扇门，无主代码自动找到继承人。”


    终端散热扇停了。


    屏幕归为漆黑。


    窗台上那层极薄的霜被走廊里透进来的矿灯光映得发蓝。


    苏夜澜把保温箱搁在桌上，菌丝沿着终端机外壳缓缓攀爬，在灰白色的旧机箱表面留下浅淡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