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鲸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属于智慧生物的光芒。
那双巨大的、空洞的眼球,此刻正死死盯着下方被它锁定为猎物的两个人类。那目光中没有好奇,没有犹豫,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思考——只有最纯粹的,最原始的嗜杀与残暴。
那是它的造物主给予它的一切。
庞大的躯体,足以撕裂钢铁的利齿,能够在浓雾中自由穿行的能力,以及——永远无法满足的,对杀戮的渴望。
唯独没有给予它智慧。
所以它不会思考为什么眼前这两个渺小的生物没有像其他猎物那样逃跑。不会思考那个红色身影身上散发着的、让周围空气都在微微震颤的气息意味着什么。
不会思考那根被对方握在手中的、细长的树枝究竟是不是威胁。
它只是遵循着本能。
遵循着那个从诞生之初就被刻入骨髓的、最简单也最纯粹的指令——杀戮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白色身躯张开巨口,那深渊般的喉咙深处,隐约可见某种更加可怖的存在正在酝酿着,它冲向了那个红色的身影。
剑圣和三大魔兽之一。
人类最强与魔兽最强。
如果只听这两个名号,如果只看这即将碰撞的双方的身份,或许所有人都会认为,这将会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
但是。
剑圣的手中,握着的是一根树枝;像是某棵不起眼的树上随手折下的、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残枝。
这东西能算武器吗?
在任何一个稍微懂点战斗的人眼中,这东西顶多算是孩童的玩具,是用来在沙地上画圈圈的,是用来追逐打闹时假装自己是骑士的,是——是用来被折断的,而不是用来折断敌人的。
“看来它并没有对我使用这个作为武器表达不满呢。”
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感慨。她抬头望着那头正朝自己俯冲而来的白色巨兽。
“它一直以来都只是遵循本能行事啊……真是单纯的家伙。”
“但是很抱歉,我必须消灭你。”
“为了王国的人们。为了我重要的人。为了我的奶奶。”
说完,她微微侧过脸,对身后的人轻声说道:“卡莱尔,麻烦站在我身后。”
卡莱尔没有犹豫开始后退。直到确保自己完全处于那道红色的身影的庇护范围内。
莱茵哈鲁特重新将视线投向前方。
白鲸已经越来越近了。那五十米长的巨大身躯在月光下投下遮天蔽日的阴影,将两道渺小的身影完全笼罩其中。
“见识一下吧。”莱茵哈鲁特的声音平静而清冽。“——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击。”
话音落下的瞬间——卡莱尔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了。
那不是错觉。
他站在莱茵哈鲁特身后数米之外,却清楚地感受到那具看似纤细的身躯内部,正在酝酿着庞大到令人战栗的力量。
空气被那无形的气势牵引着,拉扯着,扭曲着,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涟漪,以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那些涟漪所过之处,残存的雾气被彻底撕碎,脚下的草叶被压得紧贴地面,就连远处的月光都黯淡了几分。
莱茵哈鲁特压低了身体。重心下沉,左手自然垂在身侧,右手则高高举起——那把“剑”。
那根树枝被举到了最高处。
月光从她身后照射过来,在她周身勾勒出一道耀眼的光轮。赤色的长发在无形气流的牵引下向上飘起,如同燃烧的火焰。
“来了吗?”
她轻声说道,唇角微微扬起一个弧度。“看来也不用报上名号了呢。”
卡莱尔站在她身后,呼吸不由自主地停滞了一瞬间。
那道身影太过耀眼了。
哪怕手中举着的只是一根从路边随手捡来的树枝,哪怕面对的是传说中吞噬了无数英雄的三大魔兽之一,哪怕这场战斗在任何人看来都像是某种荒诞不经的笑话——
可她站在那里,就是让人移不开视线。
那种从容,那种笃定,在她身上凝聚成一种可以触摸的光。
他憧憬英雄。
从小就是。
那些传说中挺身而出、守护弱者的骑士,那些在黑暗中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光芒——他一直憧憬着。
而此刻,那道光芒就在他眼前。
“——————!”
那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然后——树枝挥下了。
极光直冲天际。
那不是寻常剑击该有的景象,不是任何凡人所能理解的范畴。那是一道纯粹由光芒凝聚而成的洪流,从莱茵哈鲁特手中那根微不足道的树枝顶端喷涌而出,瞬间撕开夜空,刺入苍穹,将头顶整片天空涂成刺目的纯白。
光芒所过之处,云层被洞穿,月光被淹没,就这样毫无预兆地,蛮横地,不讲道理地横亘在天地之间。
那是只能被认为是世界错位的光景。
人类挥剑,竟然能造成这样的后果吗?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力量。
光芒持续了短短一瞬。
但就在那短短一瞬之后,当白光终于散去,当视野重新恢复正常,世界已经发生了剧烈到无法忽视的变化。
天空还是那片天空,月亮还是那轮月亮,草原还是那片草原——可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改变了。
周围的雾气消失了。
不是被驱散,不是被吹开,而是彻底消失,月光毫无阻碍地洒落下来,星光毫无阻碍地闪烁起来。
这就是一挥。
仅仅是全力挥出一剑。
光是做到这一点,就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卡莱尔站在莱茵哈鲁特身后数米之外,呼吸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几分。
美丽,压倒性的强大,优雅,这就是剑圣。
“啪。”
一声细微的脆响传来,莱茵哈鲁特手中的那根树枝,在她挥完那一剑之后,悄然碎裂了。
它承受了无法承受的力量之后,终于彻底耗尽了所有可能。那些细小的木屑从她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月光中飘散。
这是当然的,树枝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剑圣的一击?
哪怕只是作为力量的载体存在了短短一瞬,那也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所能承受的极限。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作为一根普通的、从某棵不知名树上掉落的树枝——然后,就此消散。
莱茵哈鲁特低下头,看着那些从指缝间飘落的木屑,“让你勉强了,请安息吧。”
而需要告别的,还有另一样东西。
白鲸甚至来不及反应死亡的降临。
那头巨大的白色魔兽,在莱茵哈鲁特挥剑的那一刻,依然保持着俯冲的姿态,巨口依然大张着,冲向那两个渺小的猎物。
然后,它感觉到了“不妙”。
但那是在剑圣的斩击已经落在它躯体上之后的事了。
它的头部开始崩解。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过程——那庞大的,五十米长的白色身躯,从头到尾,一点一点地消逝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被切开,不是被斩断,而是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在夜风中飘散。
它想要发出惨叫,可喉咙已经不存在了。
它想要挣扎,可躯体已经不存在了。
那巨大的白色身躯,那吞噬了无数生命的恐怖存在,那被列为三大魔兽之一、令整个世界闻风丧胆的传说——就这样,在短短一息之间,彻底消逝在月光之下。
连残骸都没有留下。
轰——!!!
余波终于扩散开来。
那是这一剑残留的力量,是在斩灭白鲸之后依然没有完全释放的余韵。它以莱茵哈鲁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所过之处,地面被压出深深的凹痕,草叶被吹得紧贴泥土。
等卡莱尔回过神来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白鲸消失了。
雾气消失了。
白鲸讨伐——完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