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莱茵哈鲁特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分钟之内第二次失控了。昴发现，要剥掉剑圣脸上那张完美的仪表面具，比他想象中容易得多。


    在短暂的沉思之后，莱茵哈鲁特抬起那双蓝色的眼眸，直勾勾地盯着昴看。不是那种社交场合上礼貌的注视，是仿佛要把人从头到脚，从外在到内在全部看透的凝视。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吗？我没有那方面的嗜好，就算你是个大帅哥也不行。”


    昴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连忙祭出不正经的发言来挽回气氛。他配合地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摆出一个防御姿势。


    “昴……难道你是……女扮男装？”


    莱茵哈鲁特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了这句话。


    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不是！我是从小到大作为男儿身长大的！爸爸也从小教导我做一个男子汉，但是！如果假扮成女孩子的话，我还是蛮擅长的。”


    他说到后半句的时候，语气里居然带了一丝莫名其妙的自豪。


    “不会吧……这不可能啊。”


    莱茵哈鲁特喃喃自语着，从昴手里把那枚还在发光的徽章轻轻取回来。徽章在离开昴掌心的瞬间就暗了下去，“龙选者……只有女性才有可能成为……预言文献上完全没有‘龙之巫男’这种存在的任何记载。”


    他抬起眼睛，“可以再问一下你的姓氏吗？还有生日，具体是哪一天？”


    “菜月。”昴摊了摊手。


    “姓氏是菜月。生日的话，按照我们那边的霓虹历，四月一号。一个充满了玩笑的日子里出生的。”


    “菜月……不对。昴说过自己是从别的国家来的，对吧？”莱茵哈鲁特皱起眉头，“这就更对不上了。”


    “那就帮大忙了。”


    昴坦荡得像是刚刚逃过了一次补考通知。“我对王选什么的完全没有兴趣。麻烦事能少一件就真是太好了。”


    “我的梦想说出来怕你们笑话，就是可以继续过那种普通得不行的异世界生活。每天被人叫起来吃早饭，在训练场上被教魔法，剑术，傍晚蹭一顿好吃的晚饭，安安稳稳地睡觉。然后在特定的日子进行一场冒险或者地下城探索，仅此而已。”


    这大概是昴有生以来说过的最卑微的梦想了。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经历过死亡，暴风雪，看着最重要的人碎成冰屑之后，他才明白“普通的日常”这种东西究竟有多珍贵。


    “不过，关于这件事，能先往后稍稍吗？还有事情没解决完呢。”昴用下巴朝门口的方向轻轻一扬。


    ——————


    卡莱希雅和莱茵哈鲁特看起来准备离开了。他们的阵型已经表明了一切，莱茵哈鲁特单手举着那尊加起来大概有两百斤的艾尔莎冰雕，姿态轻松得像是在拎一袋水果。


    菲鲁特跟在他身后，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被一个刚才差点捏碎我手腕的变态剑圣押送了但我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的复杂情绪。


    罗姆爷走在菲鲁特旁边，用自己庞大的身躯紧紧挨着她，那双粗糙的大手始终保持在随时可以把菲鲁特拽到身后的距离。


    卡莱希雅走在最后面，在经过昴身边时略微放慢了脚步，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然后快步跟上了队伍。


    莱茵哈鲁特要带菲鲁特去确认龙选者资格的事，罗姆爷是监护人必须陪同，卡莱希雅作为骑士团的代表也要到场，表面上看上去是这样，所以他们都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昴，和那个从头到尾都在角落里保持着礼貌距离，此刻正准备拉开门悄悄离开的银发少女。


    昴深吸一口气。如果说今天的所有行动都是在为最终boss战扫清小怪，那么现在，boss战正式开始了。


    是他面前这个看起来纯洁无害，但脖子上挂着的那颗晶石里住着随时可能把整个世界冻成冰雕的灭世兵器。他迈开脚步，走向银发少女。


    “……你是？”


    爱蜜莉雅早就注意到了这个服饰和发色都格格不入的身影。


    “爱蜜莉雅大人……是吧。我听莱茵哈鲁特和卡莱希雅是这样称呼您的。和您这样身份尊贵的人不同，草民名叫菜月昴，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老百姓罢了。”


    昴走到她面前停下，刻意保持了一个不会让对方觉得被冒犯的距离。


    “我听说您是一位精灵术师。如果可以的话，我可以和您的契约精灵谈一些事情吗？”


    “你找帕克？”爱蜜莉雅的紫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我都不知道帕克在外面还有朋友诶。不过你说得倒是没错，帕克确实是我的契约精灵。”


    “还有，昴看起来也不像是‘草民’的样子。更不用说刚才那个徽章……”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刚才莱茵哈鲁特失控的表情，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敛了回去。


    “但是抱歉哦，今天的时间太晚了。帕克已经回去休息了。明天可以吗？”


    “……回去休息了？”


    昴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攥了一下。他用尽全部意志力压制住那股从胃底翻涌而上的愤怒和焦躁。


    不是对眼前这个银发少女的愤怒，是对那只猫的，对那些他亲眼见过的冰雕的，对所有那些死得毫无意义的人的。


    “一般来说，精灵不是应该待在契约者身边的吗？”


    “因为帕克的自身原因，它只能在白天活动，从早上到傍晚。其他时间都要回到这颗晶石里休息。有点不巧哦，再早一点点的话帕克还没有开始休息，说不定就能见到了。”


    爱蜜莉雅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自己胸口挂着的那颗项链晶石。


    “……那好吧。”昴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往最深处又压了一层。“我希望它现在还没有进入深度睡眠。这样，它就可以听见一些东西了，是关于契约的事情。如果某个人死亡，就会导致某件大事发生的契约。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爱蜜莉雅歪了歪头，显然没有完全理解昴这句话里藏着的全部重量。


    但空气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昴看到了，在爱蜜莉雅胸前那颗晶石的表面，正在浮现出一层微弱的荧光。


    然后，一个透明的轮廓开始在空中凝聚。灰色的皮毛，下垂的耳朵，粉红色的鼻子，一条长得有些过分的尾巴，还有那双正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昴的眼睛。


    “帕克？！你现在怎么出来了？！身体都变得透明了！没事吗？！”


    爱蜜莉雅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她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只在半空中若隐若现的猫。


    “稍微有点事情。不过现在不去休息可不行啊。没事哦莉雅，只是稍微透支了一点玛娜，明天多拜托空气中的微精灵们补充一些就好了。”


    帕克的声音和爱蜜莉雅记忆中一模一样，温和，礼貌，带着懒洋洋的幽默感。


    它飘在爱蜜莉雅肩头上方，用后爪挠了挠耳朵。


    彬彬有礼。说话幽默。关心自己的契约者。和那个在暴风雪中把所有人冻成碎片的巨兽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之处。


    但昴是目击者。他亲眼见过那张猫脸上毫无表情地宣布“你杀了莉雅，去死吧”。他亲眼见过那只小手轻轻一挥就把人的身体碎成冰晶。


    “唔……小哥，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你看起来可不是一般人啊。”帕克转过头，眼瞳落在昴身上，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无法判断是认真还是开玩笑的调子，“算了，咱们就直接切入正题吧。”


    “你刚才说的话，我稍微听到了一点点。关于契约的事情，还有某些‘大事’——我有点兴趣。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诶？我不能听吗？”银发少女有些意外地指了指自己。


    “咳咳，不行哦莉雅。这可是男人之间的对话。”帕克飘到她面前，用尾巴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不过放心啦，只是聊一些关于契约的细节问题而已，不会有事的。难道莉雅在担心我吗？”


    “……也不是啦。”爱蜜莉雅嘟囔了一句。


    “放心就好啦。如果这个小哥对我有恶意的话，我会把他冻成冰雕的。”


    帕克转过头，对着昴露出一个笑容。


    它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轻巧得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