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的药剂对星神无效,可弟子的一片心意,浪费又实在可惜。或许药物因不需要而被浪费某种意义上是件幸事,但遗憾的是,有人需要它。
“穹儿交给我的,幸好我找到了你。”
福图纳坐在沙发上,看对面的少女自己处理伤口。格拉默铁骑沉默地解开绷带,将药液喷在伤口上。
她看出将军没有受伤,愈合喷剂应是穹为自己准备。少女因这猜想微微红了脸,她平复下心绪,开口问福图纳穹他们是否一切顺利。
“他那里不用担心,太一之梦已经破碎,失去‘同愿’的多米尼克斯实力充其量算有些厉害的令使,而且希佩刚刚瞥视了他,事情已经没有我出手的必要。
多亏了你,他们才能从梦中醒来,也感谢你带去【秩序】残党的消息。
可身为偷渡者,你从梦中惊醒的手段只有‘死亡’……第二次‘死亡’,看来你与虫群的战争并不顺利。”
“是。那头王虫与我之前遇见的截然不同,除去体型外,它的子嗣中有虫拥有足以指挥虫群作战的智慧。虫群在进化,真是难以置信。
我刚将中子弹扔到了王虫的甲壳上,随后就被迫惊醒。愚者的东西果真可信?”
“当然,我直接拿的,她根本没机会动手脚。不用担心引爆问题,愚者早把引爆器都送出去了,谐乐大典开始,它们就会被按下。况且,她是银狼请来帮你的。
啊哦,我是不是说漏嘴了~”
福图纳笑盈盈转着折扇,姿态慵懒,好似正在匹诺康尼度假。确实,此处的一切对祂构不成威胁,祂只是来见位故人,瞧瞧孩子们,捎带给景云解惑。
花火是银狼邀请的?
这件事流萤根本没听同伴提,她一时不知道该惊讶于将军的梦卜竟与艾利欧不相上下还是堂堂天纵将军能把偷说得这么光明正大。
“不敢置信?我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刃不是已经与你们说过,我就是云吗?
是了,未证实的猜测不可当情报,你不清楚那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真伤脑筋,该怎么说呢……仙舟叛军幕后掌权者,火烧耆宿,活刮贵胄。比你们更像通缉犯。”
“将军莫要玩笑。”
流萤听出景云有意模糊了时间,那些事情发生在联盟建立前,如今景云是联盟的将军,怎会危害仙舟。
“玩笑?”福图纳轻轻笑了声,“不,我对仙舟的情感连同那些学来的感情早已被消磨得所剩无几。如今允许其继续航行,是因亲友的意愿。”
流萤被这个回答吓了一跳,因为将军言下之意,是一旦景元不再阻挠,祂就会毁灭仙舟。可即使景云不喜联盟,现在的仙舟联盟直接从星神处获取力量,更有【巡猎】的令使们护航,是寰宇数一数二的大势力。她一时难以想象,面前的人究竟多强才敢放此豪言。
“无需惊讶,我已经给寰宇带来许多次终末了,抹去几艘星舰,轻而易举。
嘿,这么说我们还有些共同点,都是为某一目的创造的。可惜,格拉默铁骑是为守护,我却是毁灭。
那么,为守护而生的骑士,猎手的敌人就在面前。剧本里没有的桥段,你要如何出演?”
福图纳停止玩折扇,祂玩味看着流萤,久经沙场的少女没有露出惊慌,她平静地与祂对视,毫不露怯。
“艾利欧给我的剧本里确实没有这些,我会将这些情报与伙伴们分享。”
“你不怕?”
“即使将军所言为真,单凭我也做不到什么,最多给你造成些微不足道的小麻烦,更何况,你没有敌意。”
战士对敌意最敏感,流萤相信自己的直觉。并且,从理性上说,无论是列车组还是星核猎手,景云对其态度均是友善且时刻提供帮助。他没理由在此刻与自己撕破脸,以其性格,逗人玩的可能性更大。
“它确实是真话,我曾是为灭世锻造的武器。一把刀原不该有神智的,这样它便不必知晓,自己的拥抱染着血,喜爱沁着死亡。有思想的武器……它最好的结局便是束之高阁或折断丢弃。
可惜,景云不是什么幸运的家伙。我带着好奇窥探世界,观察众生,因此了解自身孤独,向往一个归宿。
与你不同,流萤。你生而为人,事实无需他人认可,我却需要依靠谎言与交易才得以踏足凡尘。
景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欺瞒之上。而在那谎言中,我抓住了唯一真实,他们是我的全世界。
那么对于你呢,流萤,星核猎手对你意味着什么?”
“我们是伙伴。”
星神的话太过沉重,流萤下意识端正坐姿,郑重回答。
从虫群攻势消散殆尽的那一天开始,格拉默共和国再不需要虚假的女皇与帝国。议会里苍白无力的枯手举起,便改变了格拉默的命运。
文明覆灭于内战,而残存下的骑士却依旧被思想钢印束缚,不断剿灭繁育余党,直至仅剩一人。
新蕊自焦土中萌芽,迎着骄阳,叩问生命的意义。
艾利欧邀请她,星核猎手接纳她。在寻找生命意义的途中,伙伴们也已经变成意义的一部分。
或许在外人看来,星核猎手是因‘命运的奴隶’艾利欧的许诺聚在一起各取所需的通缉犯,但对其成员来说,他们彼此已是与家人等同的伙伴。
“完美的回答。”星神夸赞,“你瞧,我们其实有很多共同点。刃是你的伙伴,亦是我的亲友。所以为何要防备我呢?
你想治疗失熵症,想用流萤的身份在世间行走,用自己的身体去感受,我恰好能做到;我关心刃的生活,你恰好知晓。
这场交易有什么理由不接受?”
福图纳再次提起流萤未接受的交易,正好,流萤也有话要转交。
“刃托我转告将军:‘你是我们中看得最清也最看不清的人,仗着星神,自命不凡,以为一切尽在掌中。但你错了,你做了那么多,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做事前尊重下别人的意见,景云’。
他说你想通过与福图纳交易来治愈我的失熵症,但这是我的事,不应由你支付代价。请容许我拒绝你的好意,将军。”
流萤仔细观察福图纳的动作,她知道刃的评价不好听,也清楚坐在对面的将军性格有多糟糕,以绝对的自我为中心,目无下尘,被拒绝……她不确定对方是否会因此恼怒。
“他说得不错,我会考虑。至于你……辗转作战,你肯定累坏了,喝杯汽水,休息下吧。”
福图纳叹了口气岔开话题,祂用折扇轻敲掌心。
流萤面前的桌子上凭空出现装着苏乐达的玻璃杯,热带水果味让少女放松下来,她观察福图纳,发现对方正盯着洒金扇面出神,才悄悄放宽心。
少女喝了口苏乐达,气泡在口腔中炸裂的感觉让她想起件趣事。
星核猎手最常光顾的星球,他们曾凑够身上所有信用点,才从海边小摊买到一打橘子汽水。这种狼狈的小事早已埋入记忆深处,而她在此时想起,是因为在匹诺康尼与那出坏主意的人重逢。
“流萤,我必须纠正你的错误认知。”星神的声音突然响起,“刃确实了解我,但交易的主体是你,并无中间人。
以及,我不喜欢外人替我做决定。所以,好好享受人生吧,流萤小姐。别忘了给我发照片~
顺便帮我给刃带句话,‘过往对于云的猜测皆为真,但景云已脱离那可悲的身份。’”
命运的暴君合起折扇,祂一锤定音,敲定这桩强买强卖的生意。刚开单的商人心情好,祂大发慈悲,终于不再为难艾利欧的猫毛。
“你们行于【终末】的命途,却奋力向命运的反方向前进。恰好,我想彻底抹去【终末】这一命途,铲除它诞生的土壤。
目标一致,我们可是朋友呀~
转投我的怀抱吧,【时运】愿为你们张开羽翼~”
不是杀死末王,而是抹除【终末】诞生的土壤——寰宇的终末!
祂将参与列神战争!
以【时运】星神的身份!
福图纳提醒的太明显,流萤不可能听不出。她强自镇定,看着面前的星神,以不变应命运的万变。
可福图纳的注意又回到了手中折扇上,祂微微摇扇,欣赏金箔反射的华光。星神没开口,流萤亦不敢轻举妄动。
时间好似静止,但屏风外已经醒来的人群嘈杂争吵的声音又清楚告知少女时间仍在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直至远方传来列车飞速行驶的呼啸声,星神才施施然抬头。随着声音越来越频繁,狭间开始震颤,人群的惊呼从一楼传来,紧随而来的是咒骂与家族成员试图维持秩序的喊声。
“别担心,是不切实际的美梦要醒了。回去与伙伴们好好商量吧,神策府的门永远为朋友敞开。”
星神起身离去,绕过屏风,将流萤一人留在卡座。祂的身影消失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没人察觉有位星神与自己擦身而过。
“你也没变,”黑蛇从衣袖中探出头,“还是一样喜欢把人抓在手里。”
“我可能要到阖眼时才会放手,”福图纳举起手,看缩在袖子里的景云,“想被哥哥夸吗?”
“得了吧,咱们干的那些事,不被骂就算好啦。”
景云焉哒哒得回应,祂缓缓向掌心游走,随着祂的动作,福图纳的手上多了条刺目血痕,像是条绳索连接并束缚着两位星神。
“我干的可多是好事啊,譬如送迷路的人回家~”
“砂金?
哥哥干嘛要关心公司的人,若是要与公司保持良好关系,我可以勉为其难去董事会干个兼职。”
“是茂离和采夏。”
福图纳无奈纠正,祂知晓现在的自己不在乎普通人,亦不关心涉及长生的事。过往的悲剧占据了祂全部心神,所以未来的那位乐于给自己找些开心事。
“你不介意我把秘密告诉流萤?”
“哥哥都知道了,还算什么秘密。你不用来见那个女孩的,我知道她的抉择。”
“那你也不用让穹儿问螺丝咕姆:智械是否算人。
小云儿,你想让谁来定义自己?”
景云没有接话,因为祂不知该如何回答自己的提问。被创造出的兵器,可以变成人吗?
……
白日梦酒店贵宾套房
躺在入梦池中的金发青年惊醒,他大口喘气,再看清所处的环境后渐渐平复呼吸。
那只虫子有问题,不,是匹诺康尼,准确说,是边陲监狱。
虫血的气味过于熟悉,很容易就让砂金想起遍布梦境的特产——苏乐达。这绝不是普通的巧合,苏萨在边陲监狱找到的神奇原料恐怕不止梦见草。
虫群在监狱时期就已经藏在匹诺康尼的忆质中,这与它们的行为逻辑不符。塔伊兹育罗斯的子嗣完全臣服于【繁育】,除此外没有任何多余欲望。它们没有智慧,只保留最原始的本能。
匹诺康尼的王虫选择蛰伏,在忆域深处悄悄繁衍,甚至在与它们对战时,自己能感受到,虫群有统一指挥。
虫在进化,它们中已诞生拥有智慧的个体。
砂金虽在此前未与虫群打过交道,但寰宇蝗灾这场由琥珀王亲手终结的神战可是公司文化教育的常客,他对虫群了解虽不及专家,也算认识全面。
曾席卷寰宇的灾兽在暗中繁衍进化,那位星神修复基石,助自己脱身,是为向公司传达这一消息。
这是列神战争的开胃菜吗?
砂金从入梦池中起身,拍去身上残留的水珠。他要尽快向翡翠汇报这一发现,公司要对虫群进行更深入研究。
砂金向门外走去,他的同事正等在酒店大堂中。路过茶几时,敏锐的赌徒发现一封未曾见过的信,或许算不上信,它只是张折起的纸,隐隐能看见其上有字迹。
“卡卡瓦的极光将再临,准备好重逢的礼物,卡卡瓦夏。”
他轻声读信,寄信人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但署名处的图画已表明祂的身份。
我快赢了?!
公司高管少见的没有克制住情绪,将信纸抓出褶皱。即将与亲人见面的喜悦冲击他的大脑,又快速被压下。
星神的‘将’不知在多久之后,可能是几年,也可能是几十年。
他叹气收起信件,准备去处理眼下的工作。
砂金拉开华丽的房门,却见有人等在门前。那是一位与酒店环境格格不入的女人,衣着朴素甚至可以称得上陈旧,被洗的发白的裙子与单薄、毫无装饰的外套,还有双布满折痕的皮鞋。
她神态拘谨,对周围的环境十分不安,但又固执的守在门前,正低着头犹豫不定是否要敲门。
“先生,请问我弟弟卡卡瓦夏在里面吗?他是金色头发的孩子,眼睛很独特……”
看见门被打开,她鼓足勇气,问从中出来的衣着华丽的男人。
“姐姐?!”
男人已经被星神整懵了,他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还在梦中没出来,但口袋中的信纸又在提醒他这是星神许诺的重逢。
“卡卡瓦夏?”
女子惊讶抬头,与砂金对视。她通过那双独特的眼睛认出了自己的弟弟。
“你怎么长这么大了?我记得我们才刚分开……”
“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你先进来,我们慢慢聊。”
砂金后退几步邀请姐姐进入房间,并用房间中的座机给酒店前台打电话,要求他们用最快的速度送餐与几套衣服过来。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构思好如何告诉姐姐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即使如何掩饰,惊心动魄的经历也让亲人眼中充满担忧。
直至被叫来的托帕敲门,他才得以从其中脱身。
托帕满脸疑惑:“为什么不进你房间聊?”
她对被拦在门外很不解,砂金说有重要消息要当面聊,但现在两人却站在走廊里。
“因为我的姐姐要换衣裳。”
“姐姐?
等等,你赢下了那位星神的赌局!”
共事多年,石心十人对彼此的秘密都略知一二,更何况砂金的还与一位神秘的星神有关。
“意外收获。这价值可比收复匹诺康尼高。
我们忽视了琥珀王曾经的敌人,【繁育】的孑遗正在暗处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