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策府正厅中,景元细细揣度星神想法。在不认为未来会发生改变的情况下,祂决定帮自己。不是信口张来哄人欢心的蜜语,也非对家人胡闹的敷衍迁就,即使福图纳说得轻佻,但祂对自己的承诺从来郑重,祂既应允站在自己身后,便绝对会全力以赴。
“所以,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令阿云不惜与现在的自己作对?”
景元戳了戳白蛇,盘在桌上的蛇吐吐信子,诚实回答兄长的提问。
“债主都堵到门口了,我还能咋滴~”白蛇无奈叹气,然后小心翼翼问,“我打乱了你的安排,哥哥生气吗?”
祂瞧起内疚极了,一点都看不出当时做此事的原因竟只是为了吸引兄长的注意。
“有点,”景元故意不按福图纳的期待说,“赛前突然被将军召见,难免影响卢卡的参赛状态。”
“可将军没有召见他,”福图纳辩解,“是朋友的师傅拉着他到自己家玩~”
“浮词曲说。”
“随哥哥怎么说~反正客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赶回去吧~”
这副没脸没皮耍赖的样子,成功逗笑了景元。
“罢罢罢,”他笑说,“左右已经习惯了。我会通过你的商会暗中为其引荐教练,配置队医。”
“不用哥哥费心,我已有人选。你觉得我那徒弟如何?”
“穹?三月七亦参与守擂竞赛,彦卿与云璃忙于比赛,无力全程指导,穹恐怕分身乏术。”
“还有丹恒呢~我会把小三月丢给他的~
嘻,第四场比赛,咱们暗箱操作,让三月七对战卢卡,丹恒对上穹儿,想想就好玩~”
祂答应三月七,若她赢下四场,便告知其过去的线索。而卢卡需要一直站在擂台上,尽可能让寰宇多看到贝洛伯格。各有所求,互不相让。
“受邀贵宾能直接挑战守擂剑士。”
景元毫不留情否绝祂的提议,可白蛇嘟囔着,卢卡最好的选择就是参加叩关赛,除非他能打过彦卿,直至被兄长弹了下蛇头,方才作罢。祂瞥了眼即将被推开的门,终于选择安安静静,装成条普通小蛇。
“你们好,贝洛伯格的朋友们。很高兴见到你们。”
景元起身招待,他从少年少女的脸上看到忐忑不安,于是直接道:“几位的来意,舍弟已与我说过。
伊戈尔……真是令人怀念的名字啊。我记得他,永远记得。你和他,真像啊。”
景元感叹完,卢卡还未有反应,做错事的小蛇先缩紧身体,极力降低存在感。
“景元大人,那是场误会,”卢卡急忙摆手澄清,“我并非伊戈尔的后代,那是景云大人误会了。”
“我说得并不止长相,还有为了故乡奔走的勇气。”
景云造得谣,福图纳早就坦白求缓刑了。景元当然清楚卢卡与故友毫无关系,可两人为故乡存续发展踏足未知之地的勇气,令其心生敬意。
伊戈尔请求:“将军,你能说说伊戈尔在仙舟的经历吗?
在我们的故乡,虽然许多人都听过伊戈尔·哈夫特的英雄故事,但我们从来不知道他旅行天外时到底经历了什么。请您务必告诉我!”
“沉重的故事,还是等比赛结束后再听吧。”
景元没有直接应下,竞赛在即,若是选手的状态出问题,贝洛伯格参加演武仪典最大的期待就要落空了。
“诸位,虽受邀贵宾通过测试后能直接挑战守擂剑士,然贝洛伯格与寰宇失联许久,为求稳妥,景元认为,诸位可一并参加叩关赛。
一则,可熟悉寰宇各派战技,精进自身武艺;二则,叩关赛虽不如‘竞锋守擂’引人瞩目,但胜在场数多。想让寰宇更多看见贝洛伯格,数量同样重要。
此外,关于建交。我谨代表神策府,欢迎贝洛伯格成为罗浮的朋友。”
这便是罗浮愿意与贝洛伯格建交的意思。此前景云也说过同一件事,可那时景云是以个人身份在非官方场合提的,且只是带着前提的意向,和景元这句话的含金量根本没法比。建交之事终于确定下来,压在贝洛伯格人心头的事又少了一件。
卢卡不懂政治,却也清楚这是件好事,但看玲可藏不住的欣喜与听史瓦罗大佬的感谢之言,他直觉事情的重要性可能超乎自己想象。
正厅中宾主尽欢,府外的码头却是另一幅光景。值守的云骑身体仍尽职尽责守在岗位上,心里在不住哀怨自己倒霉,祈祷天纵将军大发善心,与明嚣司命换处地方调情去,自己只是上个班,不想旁观这惊世骇俗的人神恋。
是,从天纵将军的角度看,他是在与司命争论,但司命怎么瞧都是在趁机调戏将军。特别是,司命用着将军的样貌现世,看‘将军’调戏自己,太诡异,魔阴身都要犯了。
景云没空纠正值守云骑的想法,祂正与自己吵得不可开交,身处下风,被压制得死死得那种。
与未来的自己吵架就是这点坏处,祂对你每一句话都熟读于心,并反复推演多次,力求完美发挥。
就像现在,即使景云已经用“昔为同池鱼,今为商与参。”划清界限,还能被福图纳用“何况如今鸾镜中,妾颜未改君心改。”继续怨上。
景云气极,但祂没法子。言语上讨不到好,祂只得在穿着上吹毛求疵。
“你怎么穿这身?今儿有要公开露面的正式场合?”
景云上下打量福图纳的衣裳,黑色唐半臂,古银色龙鳞纹,鹄白皮质护胸,腰系同色蹀躞带,上挂白色兽尾。左臂护腕内侧延长,亦做护臂之用。
左肩头有银色龙首肩吞,这是它的设计者加入的恶趣味,瞧上去威严无比,可细看下,便会发现,肩吞形象其实是经过抽象加工后的巧巧。
这套甲胄是景云一次次孤军深入,把所有人都气没招之后诞生的杰作。由应星主导设计,持明巧匠协助,集朱明工艺与持明巧技于一身,力求在保证穿戴者灵活性的前提下,把防御堆到最高。
可景云是谁?金尊玉贵的娇少爷拒绝每日穿一样的衣裳,仅接受把它当制服,在重要场合穿着。
“非也,”福图纳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没有要出面的事。只是觐见帝弓,总得穿得正式些吧。”
“幺儿?祂今日要回来啦?你不早说。
我要去着人打扫房间,没空和你继续斗嘴。
走得时候没和那孩子说,回来后祂也不知去哪了。瞧见大黄它们,祂肯定高兴。得赶紧把狗狗们送去洗澡……”
“来不及,幺儿已经到了。”
福图纳指了指景云身后,蓝发的星神沉默地站在街道中心,望向自己的亲人。在看了那么多过去,了解【时运】隐藏起来的真相后,祂不知道该怎么向自己的父亲开口。
气愤吗?
祂想让你的箭矢对准养育者,令你犯下弑父的恶行。
是。
并非为祂写下的命运,而是虚数与量子,相伴相生,互相吞噬的力量。
众生,万界,在这无尽的争鸣里,被撕扯着,被左右着,永无安宁。
悲伤吗?
祂希冀你能长成冲破风雨的巨树,却又将一切藏于身后,宛如你仍是温室里的幼苗,禁不起任何风雨。
有。
祂所行一切皆为将你托出海面,皆是出自对你的爱,出自面对量子海的无奈。
爱子眼中的悲伤尽数被景云收入眼底,祂再顾不得福图纳,匆忙跑到岚身前,轻轻托起祂的脸,柔声问怎么了。
“谁欺负你?
阿哈,博识尊还是药师?
算啦,我一个个揍过去,绝不会有漏网之鱼。”
“不,”岚缓缓摇头,“与祂们无关。我去了善见天,瞧了些你放在那的东西。”
善见天?
景云脑子快炸了。
【时运】与【记忆】的权柄有重叠,或者可以说,只要景云想,祂随时可以吞了记忆。连浮黎本尊都拿祂没招,遑论善见天中的那道影子。是以,景云放心地把记忆备份存在善见天里,没想到,出问题了。
该死的福图纳!
祂在心里骂自己。
“不是我先告诉祂的。”
福图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撇清关系。
“那是谁!”
景云放开岚,转身欲找福图纳问个清楚。可祂走不了 因为岚抓住了祂的手腕。
“我有话要问你,父亲。”
问话?
问什么?
为什么不救我的亲生父母?
为什么把我留在冰椁里?
为什么放任仙舟陷入混乱?
为什么要让我将箭矢对准你?
……
景云一瞬间就把自己做过的事想全了。祂把岚拖入命运的旋涡,逼迫祂承担一切。甚至连祂得知一切后的愤怒,也是计划的一环。
可事情与景云预想的不一样,岚眼中没有怒火,唯有化不开的哀伤。
这眼神刺痛了景云,祂不知道该如何抚平自己带来的这份伤痛,是以祂不敢回头,告诉自己的孩子,自己愿意回答祂的疑问。
最终,祂说:“给我些时间冷静下吧。”
【时运】的神躯散为白雾,从岚手中溜走。祂又一次选择逃避,把事情丢给未来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