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千里外的刃打了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表情困惑。自堕入不死,此身再未染病,现在怎么会打喷嚏?
这一分心,叫银狼抓住机会,她快速按动手柄,屏幕上的游戏小人轻松击杀毫无防备的对手,弹出结算页面。
“还好么,阿刃?”坐在吧台后的卡芙卡关切询问。
受【时运】影响的未来艾利欧看不见,其赐福将对刃与流萤产生的影响,亦不得而知。事情全然脱离剧本,或者说,撰写剧本的笔已不在星核猎手手中。
那执笔书写命运的星神要什么?
祂自述与猎手们目的相同,又告知自身曾为终末。
充满矛盾感的家伙,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
“无碍,”刃话未说完,又打了个喷嚏,“许是受了刺激。阿嚏。”
“是不是有人想你?”坐在沙发另一边的流萤问,“穹告诉我,罗浮上有‘一想二骂三念叨’,这样的说法。打一个喷嚏表示有人在想你,两个就是有人在骂你,三个则是有人在念叨你。”
“说法挺浪漫的。现在是有人在念叨他?”
银狼手上不停,对流萤操纵的boss乘胜追击。
流萤想了想,说:“也可能是有三个人在想他。”
三个人?
谁会想我呢?除了穹,伙伴们都在这里了。难道是敌人?亦或是有人在想我的赏金?
刃想不出,或者说,他不愿想。朱明使团出席演武仪典,烛渊将军怀炎亦在其中,想他的人都在罗浮。不,准确说,他们念着的人是应星,和刃一样。
剑客不再思考,他放下游戏手柄,走至窗前。银河浩瀚绮丽,百万光年外的星系亦可瞧见,唯独缺了此行的目标—翁法罗斯。它与世隔绝,仅能被忆庭之镜映照。
“这一次我们只能当观众,”卧在吧台上的黑猫口吐人言,“星穹列车将直面铁墓,这是所有可能性中最稳妥的一条路,只要那位星神没异议。”
“幸好,穹是祂的学生,而那位星神的偏心,有目共睹。”
“祂总有自己的想法,”刃不赞同卡芙卡,“要将所有人都折腾一番。穹被祂收为弟子,性命虽无虞,日子怕是不好过。”
“为什么不直接问问?祂一直在等你回消息。”
银狼百忙之中抽出只手来,指了指被刃扔在茶几上的遥感。刃几乎每周都会收到景云的消息骚扰还有信用点转账,她敢打赌,只要刃发问,那位星神绝对秒回。
银狼提议不错,如果对方不是景云。喜欢得寸进尺和胡说八道的家伙,没有景元在场,刃压根不敢想祂会说什么。
于是他稍微修改了下提议。
“你说得对,银狼。或许我应该在列车组抵达翁法罗斯前重回罗浮,当面问祂。”
“演武仪典期间,罗浮防卫严密,潜入不易。阿刃若要去,仪典结束后,我与阿刃一起。”
刃想起景云的行事风格,脱口而出:“如果是那小子,我们可以正大光明得登上罗浮。”
我行我素的神不在乎星核猎手背负的恶名,亦不关心他们的到来将引发的麻烦。正如祂此刻,带着岚站在坤舆台上眺望玉界门,完全没考虑此举在罗浮引发的轰动。
二神无言,因此,那些被云骑拦住,只能远远瞻仰神颜的民众的欢呼声格外清晰。
良久,景云出声打趣:“幺儿还是和以前一样,所到之处万人空巷。是祂告诉你,到广云袖堵我?”
“不,”岚摇摇头,“你心情差时喜欢给人买衣裳。若没尽兴,等会可以继续。”
“罢了罢了,”景云摆摆手,“白露正是爱玩的年纪,又有朋友来访,被我拘在身边几小时,早没坐不住了。让她自个和虎克去玩吧。
倒是你……”
祂转过身上下打量岚的穿着,春水色天马纹缭绫长衫,衣摆随风而动,衬得青年温润如玉,偏眉间杀伐英气难掩。
“祂挑的?这色太柔,不衬你。”
“房间里随手拿的。”岚顿了顿,终是忍不住问,“不合我,你还买了?”
忘记衣裳是自己买的景云赶紧为自己的审美找补,“既回了家,没必要穿得像随时要去打打杀杀的,偶尔换种风格也不错,瞧着让人耳目一新。
世人称兄长为罗浮俏郎君,那曜青贵公子,非我家幺儿莫属了。”
岚对这种直白到浮夸的赞美已经免疫,祂不再纠缠衣着问题,而是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我在善见天里读完了你的过去,你要做什么,我一清二楚。所以,别再隐瞒,也别在逃避。
我有很多话想同你说,父亲。”
景云神色复杂,即使是现在,接受了景元‘坦然相告’建议的家伙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身体还好吗?浮黎无法收录高位者的记忆,所以它们是由旁人与星神的记忆拼凑而成,看起来可晕了。”
祂下意识想转个话题,又在触及岚不赞同的目光后噤了声。
“我很抱歉,幺儿。”景云终于不再逃避,“成为星神并非你本意,而它又让你失去太多,余生被命途裹挟,不得自由。
我逼你走上这样的路,又要你箭指终末。明明这些事,本应与你毫无干系。”
这是什么胡话?
在命途上走得最远,才能成为星神。祂们怎么可能不愿?
岚想,感情果真使人盲目。同为星神,父亲竟然认为自己升格【巡猎】是迫不得已。
祂反问景云:“你是被迫踏上【时运】吗?”
“最开始有点,”景云苦笑,“可仔细想想,谁逼我呢?
我不想呆在量子海里,不愿再做旁观者。我想见你,想见景元还有他们……这条路上有太多我想见的人,我想干的事啦。
为什么问我这个?”
“因为我与你相同。”岚说,“【巡猎】的道路是我自己的选择。所以,不必对我感到亏欠。”
“就算你这么说……情感与认知是没法立刻转变的。况且,我很失职,这是不争的事实。把你从生身父母手中抢来,却没好好养。”
说起那对夫妻,景云垂眼不敢再看岚。祂不仅没复活他们,还偷走了他们的孩子,景云认为,这与杀人夺子没什么区别。
‘或许幺儿在他们身边长大,会幸福得多。我的自私毁了祂一生。’
这样的想法一直在景云脑子里翻转,可祂私心不愿放手,反而害怕他们回来带走自己的孩子。所以祂让阿哈去带走年幼的岚,企图用‘不在场’为借口逃避,用事情已成定局为自己开脱。
因此,祂不敢提与岚身世相关的事,任由它们压在心头,现在说出来,反而让其心中好受些。
景云盯着地面,仿佛脚下地砖是艺术珍品,需要细细品鉴。岚一眼就看透了祂在想什么。
人总是会美化自己没走过的路。所以,即便父亲知晓没有自己,那个在废墟下哭泣的婴儿不会有未来,也还是会幻想,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所以自己的孩子才无法一生顺遂。
“别这么想,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没有你,我早就……”
岚伸手抚摸景云头顶,换来后者怒视。
“不许说那个字,”景云拂开岚的手,“也不准摸我头。
你究竟是和谁学的,说话也不避着些晦气。”
祂嘟囔抱怨,避讳死亡的模样像极了最老派的仙舟人,一点都看不出,本人已计划好赴死。
岚不由觉得好笑:“死亡是生命的一部分,哪里需要避。
幸好你有自制,没打扰亡者安宁。”
景云尊重了腾骁与白珩的选择,未将它们强拉回阳世。
随心所欲的复生是另一场灾难,需要【巡猎】节制。那时,祂们必将对立,无任何转圜的余地。
“虽然我明白死亡不过命运的一环,但你是我的孩子。我希望你能活下去,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幺儿,我已经失去过你一次了。”
“为此,你愿意牺牲自己。”
【时运】的终局被提起,景云愣了愣,而后抬头看向岚。
听语气,岚此刻是气愤的。可景云盯着祂的眼睛时却发现,即使是说起自己写下的‘弑父’终局时,那双金色的眼睛中依旧没有憎恨。
景云想,幺儿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自己终究背弃了曾对面前孩子的承诺,‘我的小幺儿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你只要做这些就可以了’。但祂为什么不仇恨呢?明明我利用了祂?
“我很抱歉利用了你,孩子。”景云诚恳道歉,“可我已别无他法。我也觉得很恶心……恨我吧,是我逼你去做的,是我把你的人生,改得面目全非。”
“你真是……”岚被祂气笑了,鸡同鸭讲的对话让祂清楚,景云压根没把自己的生死放心上。“好歹在意些自个吧。而且我为什么要恨你?你是位很好的父亲,这是事实,无法怀疑。如果你能不干危险的事就更好了,再不济,做之前吱会我一声。
我知道你在计划什么,也知道光凭语言无法劝说你回心转意,但你也一样,父亲。
我将尝试一切办法去救你。”
景云语塞,理智上,祂认为【巡猎】星神做不到,感情上,看着孩子眼中的真挚与坚定,祂很难做出给爱子泼冷水的事来。
祂闭目叹息,敛起所有情绪,冷声问:“你要挑战命运,【巡猎】?”
“是。
那么,命运会阻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