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风箭塔第一次真正转动时，墙头上所有人都往后退了半步。
它和裂牙箭塔不一样。
裂牙箭塔像一排咬开的狼牙，凶，重，杀意几乎摆在明面上。猎风箭塔更细，塔身上多了三片弧形骨翼，风一吹，骨翼轻轻颤动，却没有什么声音。
高岩仰头看着，眼睛亮得吓人。
“这东西要是能拆开看看就好了。”
陈二立刻离他远了一点：“这是咱们的塔。”
“我又没说现在拆。”
“你最好以后也别说。”
陆沉没有理他们。
他站在塔下，看着系统提示。
【猎风箭塔】
【由裂牙箭塔吞噬森林筋腱、灰鸦羽、鹿筋箭残片后进化。】
【特性：远距锁定、低声转向、优先捕捉高速目标。】
【当前稳定度：82%。】
稳定度不是满值。
这让陆沉没有急着试射。
之前血鹿材料的反噬还没发生，但灰鸦羽和鹿筋箭都来自白鹿体系，谁也不能保证里面没有什么后手。林萤绕着塔基走了一圈，手里捏着一截灰藤，灰藤叶尖一直朝塔身轻轻偏。
“有活性。”她说。
高岩皱眉：“废话，进化建筑当然有活性。”
林萤摇头：“不是那种。它像在听风，也像在听血。”
这句话说得不太清楚。
但陆沉听进去了。
高岩把这次进化用掉的材料清单摊在地上。
森林筋腱两束，来自鹿狼召唤兽。灰鸦羽六片，来自北岔口斥候。鹿筋箭残片十二截，来自白鹿押粮队。另有少量风化骨粉，用来稳定塔身。
每一样材料后面，高岩都画了记号。
干净的画圈。
可疑的画叉。
灰鸦羽和鹿筋箭残片后面都有叉。
陈二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问：“有叉还喂？”
高岩没好气道：“不喂怎么进化？你吃饭还挑米长得好不好看？”
林萤说：“吃坏了会肚子疼。”
高岩被噎住。
陆沉看着那两处叉，最后把灰鸦羽的用量减了一半，又让林萤用灰藤汁先浸过鹿筋箭残片。系统提示里的进化路线没有写这种处理有没有用，但灰岭现在已经不能只照着提示做事。
【材料适配率：76%。】
【加入风化骨粉后，适配率提升至81%。】
【加入灰藤汁处理后，污染残留降低。】
高岩看到最后一行，眼睛更亮：“你看，有用。”
林萤却没有高兴太早：“降低，不是没有。”
猎风箭塔变化时，塔身像活物一样抖了一下。
阿栗站在灵田边，手里抱着干净布，忍不住问：“它疼吗？”
没人回答。
高岩想说建筑哪会疼，话到嘴边又停了。
陆沉看着那一下抖动，心里没有兴奋得太彻底。建筑能吞噬进化，是他的金手指，也是灰岭能活到现在的根。但越往后，他越觉得这能力不是简单的“喂材料变强”。材料有来路，有污染，有敌人的痕迹。建筑吞下去以后，变强的同时，也可能把那些脏东西一起带进灰岭。
所以这一次试射，陆沉不是为了看它能射多远。
他先要确认，它还认得谁是自己人。
他让所有人退到塔身十步外，又让陈二带盾兵站在塔和灵田之间。
陈二举盾时嘴上不满：“它还能打自己人？”
陆沉看了他一眼。
陈二想起前几天那些血鹿污染，闭嘴了。
第一次试射目标是草靶。
高岩在西墙外竖了三只草靶，一只静止，两只挂在绳索上，由周老六和赵谷从两侧拉动。草靶移动得不快，但在灰雾里若隐若现，普通弓手很难连续命中。
“开始。”
周老六一拉绳，草靶往左滑。
猎风箭塔没有立刻射。
它先转了很小的一点角度，骨翼抖动，像在听什么。下一瞬，塔顶一声轻响。
箭不见了。
草靶胸口多出一个洞。
周老六怔了一下。
“我没看见箭。”
高岩立刻兴奋：“不是没看见，是太快。”
第二只草靶移动更快。
这次猎风箭塔提前转向，箭矢几乎是在草靶刚进入雾缝时射出，直接打断了吊靶的绳子。草靶摔进泥里，滚了两圈才停。
墙头上响起一阵压低的惊呼。
陈二也看得眼热：“这要是打鹿角弓手……”
“先别急着高兴。”陆沉说。
第三次试射，他让赵谷把草靶往灵田方向拉。
高岩立刻明白陆沉在试什么，脸上的兴奋也收了些。
猎风箭塔转向。
塔尖越过草靶时，有一瞬间对准了灵田边的阿栗。
阿栗站在那里，手里还抱着一捆干净布。她不懂塔的角度，只是看见所有人忽然不说话，身体僵了一下。
薇拉已经挡到她身前。
猎风箭塔停顿半息。
然后箭矢射出，擦着灵田外围木桩，命中草靶肩部。
不是正中心。
但没有误射。
陆沉一直悬着的心这才落下一点。
高岩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偏了半寸。”
林萤说：“它刚才犹豫了。”
高岩想反驳，最后没说。
陆沉把试射结果记下：高速目标锁定强，靠近己方单位时会出现短暂停顿，疑似自我判定，但不稳定。
“还要试？”高岩问。
陆沉看向灰雾外。
“等真正目标来。”
真正目标来得比他们预想更快。
黄昏时，赵谷从北岔口方向回来，带回一截铜色细环。
“白鹿信使的。”他说，“没抓到。太快，像鹿又像鸟，从枯木林上方掠过去。”
话音刚落，猎风箭塔自己转了半圈。
所有人同时抬头。
灰雾上方，一道小小的影子贴着枯木林边缘飞掠。它有鹿一样的细腿，背上却生着两片薄膜翼，速度极快，几乎不走直线，而是在雾层上跳跃。
【飞鹿信使lv3】
【白鹿领地特殊传讯单位。】
它的腿上挂着铜环。
“别让它过去。”陆沉说。
高岩刚要手动校准，猎风箭塔已经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像打草靶那样停顿。
骨翼同时张开，塔身低低一震。陆沉听见一种很轻的啸声，像风从极窄的缝里钻过去。
飞鹿信使在半空猛地一折。
它像察觉到危险，身体几乎贴着灰雾往下坠，试图钻进枯木林。
箭到了。
不是一支。
三支细箭以极小的间隔射出，第一支封上方，第二支封左侧，第三支才是真正杀招。
飞鹿信使撞上第三支箭，薄膜翼被贯穿，整只小兽旋转着坠进灰草。
周老六看得嘴都张开了。
“它还会封路？”
高岩比他还激动：“不是封路，是预判！它预判了那东西会躲！”
陆沉立刻让赵谷带人去捡。
薇拉提醒：“小心它身上有传讯反制。”
赵谷点头，带了两名盾兵出去。片刻后，他提着飞鹿信使的尸体回来。小兽还没完全死，腿上的铜环一闪一闪，像有什么东西要烧掉。
高岩拿钳子夹住铜环，硬生生撬开。
里面只有半截薄铜片。
铜片上刻着字。
【粮点失守，暗哨疑断。召回祭徒，转入外阵。】
陆沉看完后，周围的空气都静了一下。
“祭徒？”陈二问。
没人立刻回答。
林萤低声说：“就是烧灵田那两个？”
“不止。”陆沉说。
白鹿在召回祭徒。
这说明白鹿外围开始收缩，也说明那些祭徒原本不全在本部。他们散在粮点、前哨、暗线里，像一根根插出去的毒刺。现在白鹿要把毒刺收回去，转入外阵。
外阵。
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在灰岭面前。
陆沉把铜片压到地图上，标在白鹿本部外围。
高岩还沉浸在猎风箭塔的表现里，忍不住问：“塔算成功了吧？”
陆沉看向猎风箭塔。
塔身已经恢复安静，骨翼收拢，像刚才那三箭只是风吹了一下。
“算。”
高岩咧嘴。
“但稳定度还没满。”陆沉补了一句。
高岩的笑僵住。
林萤在旁边说：“今晚我守塔基。”
“我也守。”阿栗忽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她。
阿栗抱紧布包，小声说：“刚才它差点对着灵田。我想看着。”
陆沉没有拒绝。
他点头：“你守前半夜。林萤守后半夜。陈二带两个人在外圈。”
陈二立刻答应。
夜色落下后，猎风箭塔立在西墙上，骨翼偶尔被风吹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陆沉站在塔下，看着铜片上的“外阵”两个字。
白鹿的消息链断了一截。
灰岭也终于看见了下一层敌人。
箭塔进化带来的不只是射程。
是灰岭第一次在敌人的命令抵达前，把它射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