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比陆不凡想象得更深更长。他在狭窄的泥土甬道中躬身前行,陈辛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牢牢楔在他的脑子里。
一模一样的人?他压低声音,前方的陈辛没有回头,只有后背在幽暗中起伏。
当时星主带我去地牢,说是让我见识开阳星的终极兵器。铁笼里站着一个少年,五官、身高、连额角那颗小痣的位置都跟你分毫不差。陈辛的声音从前方飘来,但他没有意识,像是被抽干了魂魄的躯壳。星主说那是,用天枢星提供的秘法培育了七年,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注入星辰本源。
陆不凡的手在黑暗中攥紧,指甲嵌进掌心。他想起幼时在摇光星孤儿堂的日子,那里的掌事嬷嬷总说他是被人遗弃在星槎港口的,襁褓里除了一块刻着字的玉佩别无他物。他不记得自己还有兄弟姐妹。
星胚后来怎样了?
我被发现盗取密卷之后,星主下令转移。我砍了他的腿,趁乱逃走,没来得及救那个少年。陈辛的声音低下去,但临走前我留了东西在他身上——一枚暗卫的追踪蜉蝣。三天前,那只蜉蝣传来最后一道信号,位置在缥缈星的中心区域,圣教总坛地下的镇星塔。
身后传来沈墨白的轻呼:镇星塔?那是圣教历代魁首闭关的禁地,连长老会成员都无权随意进出。
所以萧衍背后的人,就是圣教内部能接触到镇星塔的高层。卫旗主的声音从最后方传来,带着喘息,七大长老、大祭司、圣教左右护法,一共十个人有资格。这十个人里,天枢星占了三个席位。
前方的通道忽然开阔,钻出来时已经置身于一座半塌的星象台底层。穹顶上破了个大洞,漏下几缕天光,照见满地积灰的星盘残片和坍塌的观星梯。陈辛一屁股坐在一块倾斜的石板上,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半块干硬的饼,掰了一半递给陆不凡。
吃。你这圣体亏空太多,得补。
陆不凡接过饼咬了一口,干涩如砂砾,但他还是慢慢咽了下去:你方才说的灭星煞气,怎么解除?
解除干嘛?留着挺好。萧衍的感应范围能覆盖半个飘渺星,你出了这条地道,但凡北斗圣体泄出一丝波动,他立刻就能锁定你的位置。陈辛三两口吃完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除非你打算这辈子都不出暗卫的据点。
那镇星塔里的呢?我不出去,怎么救人?
陈辛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站起来,用仅剩的右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泛黄的帛书摊在石板上。帛书上密密麻麻画着缥缈星地下管网的图谱,纵横交错的水道、废弃的星力输送管道、古旧的阵法回廊——一条暗红色的线路从城南通向中心区域的镇星塔,标注着通幽古道四个字。
暗卫花了十年时间梳理出来的一条路。卫旗主走上前,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那条红线,全程都在地下穿行,避开一切地面阵法感应。但这条路有三道关口,每一道都需要特定的星辰之力才能打开。第一道是天玑星的命星锁,第二道是摇光星的破虚印,第三道……
第三道是什么?陆不凡问。
卫旗主看了陈辛一眼。陈辛低下头,用右手摸了摸空荡的左袖:第三道是开阳星的灭星煞气。我体内还存着一道,但用过之后……他咧嘴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释然,大概就没命回来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星象台顶部漏下的天光里,浮尘缓缓飘动。陆不凡盯着陈辛空荡荡的袖管,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这个少年满身是血从开阳星逃回来,怀里护着一部拳谱,死活不肯去医馆。
那就别用。陆不凡的声音很平,我是摇光圣体,但北斗圣拳能模拟所有北斗七星的拳意。开阳星的灭星煞气……我可以学。
陈辛猛然抬头,眼眶微微泛红:你疯了?模拟灭星煞气至少需要三个月闭关,稍有偏差煞气反噬,你的圣体根基就全毁了!
比起你那条胳膊和一条命,三个月算个屁。
石板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响。沈墨白合上折扇,面色凝重地望向星象台的破口处。远处缥缈星的天际线上,七颗星辰中有两颗正在以一种异常的方式闪烁——天枢星和开阳星同时亮了一倍,又同时黯淡下去,像是一次无声的呼应。
开阳星新任星主向天枢星递交了盟约。沈墨白低声说,就在方才。暗卫的传讯星蝶到了。
陈辛的脸色变了。他猛地站起来,冲到星象台边缘的观测口向外望去。只见开阳星的方向,那道赤红色的星辰之光正在缓缓移动,最终与天枢星的幽蓝星光交汇融合,在天空中形成了一条歪斜的光桥。
开阳星彻底倒向天枢了。卫旗主的声音像枯叶碎裂,这意味着开阳星的星力输送管道会被并入萧衍的夺星网络。镇星塔里的,吸收速度至少加快三倍。
陆不凡闭了闭眼。三天。他给陈辛三天时间,模拟开阳灭星煞气。但开阳星的倒戈,意味着留给他们的窗口可能只剩下三个时辰。
陈辛忽然转过身来,表情异常平静:不凡,你听我说。镇星塔里的,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你兄弟,但有一件事我确定——如果萧衍成功将那具星胚激活,注入完整的星辰本源,他会拥有一具永远不会衰老、不会枯竭的战斗傀儡。到时候别说暗卫,整个飘渺星圣教加起来都挡不住。
所以?
所以你去镇星塔救人,我去另一处。陈辛从怀里掏出第二张帛图,上面画着缥缈星西郊的一处地标——圣教封星坛,开阳星的星力输送管道中枢在这里。我可以用剩下的灭星煞气炸掉中枢,截断星力供应,给你争取时间。
陆不凡一把抓住他的肩膀:你方才还说灭星煞气用一次就没命!
那是灌入锁孔开第三道关口。陈辛挣开他的手,笑容里带着少年时代那种熟悉的耍赖劲儿,炸管道中枢是直接引爆,谁说我要活着了?
两人四目相对,星象台的尘埃在漏下的天光中无声翻涌。卫旗主在一旁咳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枚暗卫的星符,分别塞进两人手里:一人一个。戴在胸口,可以屏蔽七星卫的短距离感知。不管结果如何——他顿了顿,暗卫第七旗祝你们旗开得胜。
沈墨白折扇轻摇,忽然插嘴:去西郊封星坛的路,我可以帮忙。天玑星虽然中立,但我沈家在缥缈城开了十七家商号,城西的仓库就有三条地道通到封星坛外围。
陆不凡低头看了看手中那枚暗卫星符,又抬头看了看陈辛。三年前的雨夜他没能拦住这个少年远赴开阳星;三年后的今天,他依然拦不住。
三个时辰。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不管成不成,三个时辰后,镇星塔门口见。你不来,我就把整座塔拆了找你。
陈辛咧嘴一笑,用右手在胸口锤了一下,那是少年时两人在摇光星田埂上追逐打闹的暗号:一言为定。三个时辰,镇星塔见。
他从星象台的另一处破口钻了出去,灰色的身影融入西郊薄暮的微光中,消失不见。陆不凡站在原地,目送那道背影远去,掌心的星符硌得生疼。远处天空中,天枢与开阳交汇的星光之桥正在缓缓扩大,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凝视着整座飘渺城。
走吧。他收回视线,对沈墨白说,带路。三个时辰……老子要凿穿一座镇星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