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星塔塌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绵延数十息才渐渐平息。四人站在星鹞河岸的芦苇荡边缘，看着缥缈城中心方向扬起一股灰黑色的烟尘，天枢星的幽蓝光芒在那片烟尘中疯狂闪烁，像是某种被激怒的生物在震颤。


    塔塌了，但里面的核心装置应该被转移了。沈墨白放下陆星，从怀中摸出一面天玑星的观星镜对准烟尘中心仔细端详，如果镇星塔内的星力输送阵法随塔身一同毁坏，天枢星的星光不会还在持续闪烁。你看——那蓝光在往城西移动。


    陆不凡抹掉嘴角的血迹，强撑着自己站稳。七星归元那一式几乎掏空了他刚被星魂石修复的圣体，此刻四肢发软，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但他还是顺着沈墨白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天枢星的幽蓝光芒正在缓缓向城西偏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护送着朝那个方向移动。


    城西是什么地方？


    圣教总坛。陈辛的面色沉下来，总坛地下的星力池跟镇星塔之间有一条备用管道。如果萧衍把核心装置迁到了星力池里，那说明他已经准备启用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是什么？陆星忽然开口。他趴在陆不凡肩头一路沉默，此刻声音发着颤，但眼神出乎意料的清醒，我在柱子里的时候……偶尔能听到外面的人说话。他们说容器完成只差一个命星密钥。命星密钥……是什么？


    三人同时看向陆不凡。陈辛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双子命。


    陆不凡的后背一阵发凉。他低头看了看陆星，少年脸上的困惑渐渐被某种隐约的恐惧取代——他的身体在镇星柱里被滋养了那么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体内那些被强行灌入的星力中，始终缺了最后一种密钥般的本源。那个空缺，恰好是陆不凡摇光圣体最核心的一道命星之力。


    他们需要你。陈辛盯着陆不凡，双子命星，同源同体，你的本源之力就是开启最终阶段的钥匙。萧衍炸了封星坛，失去了开阳星的星力输送，但他还有总坛地下的星力池作为替代。镇星塔只是幌子——真正的棋局，设在了圣教总坛里。


    星鹞河的晚风裹着水草的气息拂过芦苇荡，暮色正在一寸寸沉入远方的地平线。缥缈城中心的天枢星光仍在缓缓西移，带出一道斜长的蓝影。沈墨白收起观星镜，折扇在手心敲了两下，忽然道：圣教总坛地下星力池的入口，我知道。天玑星每年都有三位子弟被选入总坛侍奉，我通过沈家的关系，在星力池外围的阵法枢纽里安了一个暗门。十年前安的，从没用过。


    陈辛咧嘴笑了一声：沈墨白，你们天玑星到底在多少地方安了暗门？


    中立归中立，自保还是要的。沈墨白折扇一展，神色淡然，话说到这，要不要去，你们决定。但总坛的守卫比镇星塔高出不止一个层级，天枢星三殿下的亲卫队就驻扎在总坛东翼，那只队伍号称星煞营，全员修习夺星之术后座功法，中者修为溃散。


    陆不凡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肩上的陆星。少年正抬头望着天空那两颗交汇的星辰，瞳孔深处映出幽蓝与赤红交织的光。他忽然伸出小手碰了碰陆不凡的脸颊，声音很小：哥，我以前在柱子里面，经常做梦。梦里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我，但是那个人的脸我总看不清。他顿了顿，现在我知道了，那是你。


    陆不凡握住弟弟的手，掌心的温度传过去：能站起来走吗？


    陆星从他肩上溜下来，双脚落地时晃了一下，但稳住了。少年挺直了脊背站在芦苇丛中，虽然身形单薄得像一截新抽的柳条，眼底却亮着某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能。我跟你去。


    陈辛在一旁靠着一棵歪脖子柳树，用右手按住肋下的伤口，药膏和血混在一起黏住了灰袍：我也去。我这条命炸封星坛的时候就应该交代了，多活了一个多时辰，赚了。他抬了抬下巴，但咱们得商量清楚战术。总坛不比地道和排水渠，硬闯就是送死。我有一个想法——


    他蹲下来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圣教总坛的俯瞰轮廓，核心是星力池所在的圆顶大殿，东翼星煞营，西翼长老会议事厅，南面正门，北面有一条不起眼的物资输送窄道，通常只有杂役进出。


    沈墨白的暗门在星力池外围阵法枢纽，从那里切入需要穿过一段二十步长的无遮走廊。走廊两侧是阵法反射壁，任何星辰波动都会被放大反馈，等于自曝位置。陈辛用树枝点了点那截走廊，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诱饵，把阵法枢纽的守卫注意力引开，让剩下的人带着陆不凡和陆星通过。诱饵得发出足够强的星辰波动，至少要能干扰反射壁的探测方向。


    他抬起头看了看三人，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我身上还残着最后一丝开阳灭星煞气，引爆它，阵法枢纽西侧的反射壁会暂时过载，走廊上的探测会失效十五息左右。十五息，够你们冲过去了。


    陆不凡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你用掉那丝煞气会怎样？


    陈辛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了笑：反正我腿瘸了，跑也跑不快，做诱饵是最合适的。你们三个过了走廊之后直奔星力池，别回头。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泥地上的简图被他踩乱了，就这么定了。


    陆不凡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陆星仰头看了看兄长的表情，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子：哥，陈辛哥哥说的诱饵，跟我以前在柱子里待着的时候，旁边那些被抽走星力的人一样吗？那些人……都没再醒过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陈辛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他蹲下来平视着陆星的眼睛：不一样。那些人是被人抽干了，我这是自己用的。他伸出一根手指在陆星面前晃了晃，而且啊，我命硬。摇光星孤儿堂的篱笆墙上摔下来八回都没死，这会死了那才叫亏。


    陆星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陈辛——是陆不凡那件外衫的纽扣上不知何时被他抠下来的一颗小铜扣：这个给你。我哥的衣服，我留着半边就好了。你拿着它，就不死了。


    陈辛接过铜扣愣了两秒，然后大笑起来，笑到肋下的伤口又渗了血。他小心翼翼地把铜扣揣进怀里，站起来，朝总坛的方向迈开步子：走。天快黑了，等到天枢星升到中天，萧衍的夺星大阵就该真正启动了。


    陆不凡拉起陆星的手跟上他。四人并肩走出芦苇荡，晚风将他们的衣摆和发丝吹向同一个方向。缥缈城的地平线上，幽蓝的天枢星光已经抵达总坛圆顶大殿的上方，如同一只悬垂的瞳孔凝视着下方的一切。


    陆不凡抬头看了一眼那道蓝光，又低头看了看掌心中陆星微凉的手指。他想起了陈辛方才在泥地上画的简图，想起了那条二十步的无遮走廊，想起了十五息这三个字。


    他把一切都压进心底，踏上了通向总坛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