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摊了摊手。
“到时候你怎么办？”
托马斯下意识说道：“伯爵大人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你看，你又开始相信某个人了。”
加文轻笑了一声：“这就是我一直想说的问题。”
“托马斯，你相信枫叶伯爵，所以你觉得领主是有用的。”
“布雷克小镇的人厌恶埃里克，所以他们觉得领主都是吸血鬼。”
“可这两种想法，本质上都没有跳出同一个圈子。”
“那就是把所有人的命运，都寄托在某一个坐在高位上的人身上。”
托马斯低下头，没有立刻反驳。
酒馆里的烛火微微摇晃。
加文的影子被拉长，落在木桌和地板上，看起来有些模糊。
“遇到枫叶伯爵这样的领主，大家就能过得好一些。”
“遇到埃里克这样的领主，大家就只能被榨干最后一滴血。”
“这难道不荒唐吗？”
加文轻声说道：“一个人出生在哪里，竟然就决定了他要把自己的未来交给什么样的领主。”
“如果运气好，就能活得像个人。”
“如果运气不好，就只能像牲口一样被赶进泥里。”
“托马斯，你真的觉得这种事情合理吗？”
托马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当然没办法说合理。
因为他自己就是从这种不合理里爬出来的人。
如果不是枫叶领发生了变化，如果不是骑士学院愿意接纳普通人，他现在或许仍旧只是某个村庄里不起眼的农奴。
每天弯着腰，在田地里耗尽自己的生命。
他能坐在这里，穿着干净的衣服，向加文老师争论领主制度的好坏，恰恰是因为他足够幸运。
幸运地遇到了枫叶伯爵这样的领主。
可是……
“但总要有人来维持社会秩序。”
托马斯低声说道。
这一次，他的语气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
“人们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变得理智，也不可能突然明白该怎么管理一座小镇。”
“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压住他们，混乱就会扩散。”
加文点了点头。
“没错。”
托马斯愕然抬头。
加文今天似乎总是在他以为要继续争辩的时候，突然承认他的话有道理。
这让托马斯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所以我从来没说过布雷克小镇现在就能完美自治。”
加文说道：“我也没说他们今天投票，明天就能变成一群聪明、克制、懂得公共利益的人。”
“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
托马斯问道。
加文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
“因为不会，所以才要学。”
“如果因为他们现在不会，就永远不让他们碰，那他们一百年后也不会。”
托马斯沉默。
加文继续说道：“贵族的孩子为什么从小就学习礼仪、账目、法律、军事？”
“因为他们天生就比平民聪明吗？”
“当然不是。”
“是因为他们从出生开始，就被当成未来的统治者培养。”
“而平民呢？”
“他们只被教导该如何低头，该如何缴税，该如何服从命令。”
“然后等有一天他们犯错了，贵族就跳出来说，看吧，这群人果然愚蠢，果然不配管理自己。”
加文冷笑了一声。
“这不是很可笑吗？”
托马斯怔怔地看着他。
加文拿起酒杯，却发现杯中已经空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把酒杯推到一旁。
“我不否认枫叶伯爵的才能。”
“那些工厂里的各种机械，简直是天才般的设计。”
“蒸汽机，纺纱机，水泥，还有那些我到现在都看不懂原理的炼金设备。”
“这些东西确实改变了枫叶领。”
说到这里，加文的语气忽然有些复杂。
他讨厌枫叶伯爵。
但他又很清楚，自己脚下这片土地正在发生的变化，一些好的变化，而这些几乎都来自于那个他讨厌的男人。
这就让人很烦。
非常烦。
“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更觉得不应该把一切都寄托在领主身上。”
加文看向托马斯。
“如果枫叶伯爵的那些知识，只掌握在他一个人手里，那等他死后怎么办？”
“如果枫叶领的秩序，只靠他一个人的意志维持，那等他不在的时候怎么办？”
“一个优秀的领主当然能让领地繁荣。”
“但一个真正好的制度，应该让普通人即使没有遇到圣人，也不至于被恶棍拖进地狱。”
托马斯喉咙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杰克趴在桌子上，忽然懒洋洋地插了一句：“所以你是觉得，布雷克小镇可以拿来当试验品？”
加文瞥了他一眼。
“说得太难听了。”
“那换个说法？”
杰克咧嘴一笑：“你想看看一群刚从领主靴底下爬出来的人，到底能不能学会自己站起来走路。”
加文没有否认。
“差不多。”
托马斯皱眉道：“可如果他们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
加文回答得很平静。
托马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加文淡淡说道：“失败又不是什么世界末日。”
“贵族治理领地也会失败。”
“商人经营商队也会失败。”
“骑士上战场也会失败。”
“为什么到了平民这里，就必须一次成功？”
托马斯被问住了。
加文继续道：“布雷克小镇现在还有我们看着，还有枫叶伯爵在一旁压着。”
“他们现在犯错，代价还可以控制。”
“如果永远不让他们学，等某一天真的没有领主，没有骑士，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们的时候，他们才第一次尝试自己做决定，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托马斯低头看着桌面。
他仍旧没有完全被说服。
在他心里，枫叶伯爵依旧是值得尊敬和追随的领主。
可加文老师的话，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他原本坚固的认知里。
他无法立刻拔掉。
“可是加文老师……”
托马斯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道：“我还是觉得，枫叶伯爵和埃里克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
加文说道。
托马斯抬头看他。
加文撇了撇嘴：“埃里克只是个又蠢又坏的废物。”
“至于枫叶伯爵……”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不情愿地承认道：“那家伙是个很有能力的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