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川把蛋筐往板车上一搁：“跟你学的。账不算清，人容易挨饿。”
“你学得挺快。”
“饿出来的本事，不快活不到现在。”
乔心悠没接。
这话轻飘飘落在院里，倒比谁诉苦都扎人。
灶房里，乔志军端着面出来，听见最后半句，探头问：“小陆，你以前常挨饿啊？”
陆远川看他一眼：“你这面再煮两回，我以后也常挨。”
乔志军端碗的手停住：“那我明天不煮了。”
乔心悠把碗接过来：“别。你得练。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喂熟饭。”
乔志军琢磨半天：“那我明天少放水？”
“先从别把蛋搅成后事开始。”
宋大姐在门口笑得直摆手：“行了行了，我回家了。再听下去，我家老太太该以为你们院里说相声。”
乔心悠送她到门口：“宋婶，今天多亏您。”
“客气啥。”宋大姐压低嗓门，“菜筐还在我家地窖，明儿你忙完再拿。你妈这两天别见风，有啥事隔墙喊。”
“成。”
宋大姐走后，院里安静下来。
乔心悠把门闩插好，回头看见陆远川还站在板车旁。
“你真三点半来？”
“嗯。”
“别误了你修车。”
“车没你这边麻烦。”
乔心悠看他：“你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看你怎么记账。”
她懒得跟他绕，指了指蛋筐：“明早一百二十个蛋，先送武装部，再去肉联厂？”
“先肉联厂。”陆远川说，“四点半拿肉，五点出头送机械厂后门。鸡蛋顺路拐武装部。老周六点才开食堂库。”
乔心悠把这个时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路顺，货也顺。
可她手里的积分不顺。
她回厢房，关上门，翻开系统商城。
排骨，五十积分一斤。
五花肉，三十积分一斤。
十斤排骨，十斤五花肉，正好八百。
当前积分一百八。
差得不是一点半点，是一条河。
乔心悠盯着面板，手指在账本边沿敲了两下。
【检测到宿主存在稳定交易链，开启临时赊购权限。】
【赊购额度：六百五十积分。】
【赊购条件：二十四小时内完成交付并收款，逾期扣除双倍积分。】
乔心悠眼皮跳了跳。
系统这玩意儿，有时候挺像旧社会放印子钱的。
急人所急，也吃人骨头。
她算了算。
一百八加六百五十，够八百，还余三十。
要是明天机械厂结清，金额超十元，多半还能有奖励。
赌不赌？
不赌，席面砸，机械厂这条线断，赵会计那边还能翻身说她没货。
赌了，至少肉能落地。
乔心悠点下赊购。
【兑换成功：排骨十斤，五花肉十斤。】
【当前积分：30。欠款：-620。】
炕边凭空多出两个油纸包，压得木箱都咯吱一声。
乔心悠打开看了眼。
排骨肉厚，五花三层，肥瘦匀。
系统黑归黑，货不掺假。
她把肉重新包好，外头又套了麻袋，拎到墙角小缸里压上木盖。
夜里不能放外头。
也不能叫乔志军看见。
他要问肉从哪来，她还得编一套能过街道审的瞎话。
正房里，小满哭了。
哭声不大，拧巴得很，有种新来的不服。
乔志军在外头急得团团转：“心悠，小满哭了。”
“让她吃。”
“她不吃。”
“那换布。”
“咋换？”
乔心悠走过去，掀帘一看，乔志军站在炕边，手洗得通红，偏不敢碰孩子。
郑美秀醒着，脸上有疲色：“你爸怕把她胳膊碰折。”
乔心悠把小满抱起来，三两下换了垫布，又把包被裹好。
“看见没？孩子不是豆腐。你轻点就行。”
乔志军弯腰看，学得很认真。
“这么小，咋有脾气呢？”
“随你。”
乔志军愣了：“我脾气不大。”
郑美秀看他一眼：“你没脾气，那叫没胆。”
乔志军张了张嘴，没敢反驳。
乔心悠乐了：“妈，你坐月子也不耽误扎人。”
郑美秀把小满接过去，垂眼看孩子：“我以前扎得少，倒叫人当软柿子捏。”
屋里静了会儿。
乔志军把手往裤腿上蹭了蹭：“以后不让人捏了。”
这话说得不响。
但郑美秀听见了。
她没抬头，只把小满往怀里拢了拢。
乔心悠端了热水进来：“都睡。明早我早出门。爸，你三点起，给我烧壶水。”
“我也去？”
“不去。你在家守门。谁来都不开，宋婶除外。”
乔志军点头：“田翠喜来呢？”
乔心悠看他。
乔志军改口：“不开。她要骂，我隔门听着？”
“你要是闲，就隔门背乘法表。”
“我不会。”
“那就背，挂面不用擀。”
郑美秀没忍住，咳着笑。
这一夜，乔心悠没怎么睡。
她靠在厢房墙边眯了两回，梦里全是秤砣和收条。
鸡叫第二遍，院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陆远川来了。
乔心悠披衣出去，手里拎着麻袋。
陆远川接过去，手往下一沉。
“肉？”
“嗯。”
“马德胜昨晚送来的？”
“你少问，活得久。”
陆远川把麻袋放进车斗：“行。你这句话有末世味儿。”
乔志军在灶房烧水，探头看见麻袋，小声问：“这么早就拿到肉了？”
乔心悠比他更小声：“马德胜路子硬。”
乔志军肃然起敬：“那他挺能耐。”
陆远川上车前，看了乔志军一眼：“守门。”
乔志军挺直腰：“守。”
“别让你娘跟孩子受吵。”
“嗯。”
“面也别煮。”
乔志军：“……”
乔心悠爬上副驾驶：“你别把人打击废了。”
“废不了。他现在比前两天有骨头。”
卡车出了巷口，天还黑着。
街上只有扫街的人，竹扫帚刮过地面，听着让人清醒。
肉联厂后门的小铁门开着一条缝。
马永贵穿着白围裙，袖子挽到胳膊肘，见车停下，先看批条，再看人。
“姓乔？”
“乔心悠。”
“德胜说你会算账。”
“他怕欠我钱。”
马永贵哼笑：“排骨十斤，五花十斤。我这边按工会调剂走，别在外头乱嚷嚷。票没有，条子有。”
“明白。”
他让人把肉过秤。
乔心悠在旁边盯着秤杆。
十斤一两。
五花也是十斤一两。
马永贵拿刀把多出的边角切下来，丢进一只小盆。
“多一两算添头，别说我肉联厂抠门。”
乔心悠把钱递过去：“马师傅敞亮。”
马永贵听见这称呼，眉头舒展：“比德胜会说话。那小子只会喊二舅，喊得我耳根疼。”
陆远川在旁边说：“他喊你二舅，是因为喊马师傅不给赊账。”
马永贵瞪他：“你又是谁？”
“司机。”
“司机嘴这么碎？”
乔心悠把收条收好：“他油钱不贵，嘴算白送。”
马永贵乐了：“行，走吧。后头还忙。”
肉装上车，油纸外头又盖了麻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