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一片喧闹，人人脸上都挂着笑。


    村民在笑，村长在笑，连一旁张罗仪式的妇人也在笑。


    那些笑容落在陈小花眼里，却比寒冬的冰水还要刺骨，让她浑身发寒，手足无措。


    她无助地环顾四周，仿佛自己是一件被摆上祭台的祭品，所有人都在为这场献祭欢呼雀跃。


    她不敢反抗，也不能反抗。


    方才爹娘为她跪地求情，父亲已经挨了鞭子，再继续下去，只会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自己说出半个 “不” 字，一旦自己流露出半分不愿，爹娘立刻就会被迁怒。


    在这个被 “河伯” 牢牢掌控的村子里，忤逆村长，便是触怒神明，等待她家人的，只会是更残酷的下场，甚至是死路一条。


    陈小花用力咬着下唇，在心底一遍遍地给自己打气，强迫自己相信那套谎言。


    “村长说了，河伯长相俊秀，我能嫁给他，是我的福气…… 是福气……”


    她一遍遍默念，像是在念一句能救命的符咒。


    不远处，陆三川的目光始终落在这名可怜的少女身上。


    看模样，她不过十五六岁，正是该在阳光下嬉笑奔跑、在学堂里读书写字、肆意挥洒青春的年纪，如今却一身红衣，被强行送上绝路，等待一场名为 “嫁娶” 的死亡。


    他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方才少女双亲跪地哀求，被村长厉声呵斥、鞭笞相待，足以看出，这小河村的所谓习俗早已根深蒂固，愚昧又残忍，根本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劝动的。


    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


    子时是吗？


    他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被村民奉若神明、吹得神乎其神的河伯，究竟是何方妖魔鬼怪，竟敢在人间如此草菅人命。


    又僵持片刻，村长媳妇端着红盖头走上前来，脸上堆着虚伪和善的笑，小心翼翼地为陈小花盖上盖头，低头在她耳边不知低语了几句什么。


    红绸落下，遮住了少女惶恐的面容，只余下那单薄纤细的身躯，在风里又控制不住地轻轻一颤。


    不多时，陈小花便被几名村民搀扶着，送上了早已停在岸边的小船。


    船身被红纸、绸带装点得一片喜庆，大红绸缎随风飘动，看着热闹非凡，可船上却只孤零零坐着她这一位新娘，衬得那片红愈发诡异凄凉。


    小船随波轻晃，像极了她此刻摇摇欲坠的性命。


    眼看吉时将近，村长走到陆三川面前，笑容依旧热情，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示意：“外乡人，嫁新娘的仪式差不多要结束了，接下来就是河伯亲自迎亲，咱们凡人得回避，不能冲撞了神明。”


    陆三川没有当场与村长硬碰硬，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脚边乖巧趴着的小红狐，随即朝村长点了点头，一副顺从听命的模样。


    村长对他的识时务十分满意，当即热情地发出邀请：“走，去我家里坐坐，喝杯热茶，等仪式结束，河伯庇佑过后，咱们再好好热闹一番。”


    一路上，村长喋喋不休，语气间满是自豪，卖力地介绍着小河村。


    “别看咱们村子不大，可十里八乡，就数我们小河村日子过得最安稳，不缺吃不缺穿，少有诡异侵扰。旁人啊，都羡慕我们有河伯大人庇护。”


    陆三川一行人面带笑意，不时点头附和，一副听得津津有味的样子，让村长越发得意，倾诉欲更浓。


    他丝毫没有察觉，眼前这几个一路随行的人，根本不是真正的陆三川等人。


    跟在他身边的 “陆三川”，不过是小红狐分出一缕妖力幻化出的傀儡，身形样貌一模一样，足以以假乱真。


    而真正的陆三川，早已抱着本体小红狐，悄无声息地隐匿在岸边密林阴影之中，目光冷寂地盯着河中央那艘孤船，静静等待子时到来。


    河风阵阵，小船在水面轻轻摇晃，陈小花脸上满是恐惧。


    眼见四周无人，小红狐从陆三川怀中一跃而起，轻盈地跳上船身，对着昏迷前还在瑟瑟发抖的陈小花轻轻吹了一口妖气。


    少女双目一阖，瞬间安稳昏睡过去，不再被恐惧折磨。


    阿砚立刻上前，悄然将人扶到船舱角落，细心照料。


    下一刻，红光一闪，小红狐身形变幻，化作了与陈小花一般模样，同样一身大红嫁衣，乖乖端坐船头，任由阿砚为她盖上那方鲜红盖头，静静扮演待嫁的新娘。


    子时，如期而至。


    先是一阵阴冷怪风毫无征兆地席卷河面，吹得船帆猎猎作响，紧接着，一股浓烈刺鼻、令人作呕的腥腐之气扑面而来。


    陆三川嫌恶地皱紧眉头，心中冷笑不止。


    村民们不是说河伯丰神俊秀、仙气飘飘吗？


    就这扑面而来的腥臭味，也敢称神明？


    河面中央，黑雾骤然翻涌，滚滚黑气不断凝聚扭曲，最终化作一道男子身影。那人面色惨白，眉眼间带着几分邪魅阴戾，周身妖气缠绕，一看便知是常年吞噬活人的邪祟。


    这便是村民口中那位 “俊秀仁慈” 的河伯。


    他目光贪婪地落在船上那抹红色身影上，满意地点了点头，轻飘飘踏水而行，一瞬便来到新娘面前，伸手便要掀开盖头。


    他素来是个颜控，祭品若是丑陋，连入口的兴致都没有。


    盖头滑落，露出一张白净清秀、眉眼精致的脸庞。


    河伯眼中喜色更盛，显然十分满意。


    他伸出一只惨白冰凉的手，指尖带着腐气，轻轻捏住少女的下巴，语气故作温柔，内里却满是残忍：“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不会太疼的……”


    说话间，他喉结剧烈滚动，双眼渐渐泛起猩红，目光死死黏在少女纤细白皙的脖颈上，已经在盘算从哪里下口最为鲜嫩。


    就从这截脖颈开始吧，细嫩皮薄，正好一口吞下。


    河伯指尖刚要触碰到少女肌肤，准备痛下杀手，刹那间，数根粗壮坚韧的青绿色藤蔓骤然从水底破土而出，如同活物一般迅猛缠绕，瞬间将他整个人死死捆缚在原地，动弹不得 —— 正是一直潜伏在水下的豆橛子精出手。


    不等这假冒河伯的妖物挣扎嘶吼，一块硬物猛地被塞进他张开的嘴里，堵得他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砚拍拍手，一脸嫌弃地瞥向被捆成粽子的妖物，心中暗道：这般熏人的腥臭味，也敢出来作祟，简直是脏了我们少爷的眼。


    岸边阴影里，陆三川缓步走出，月光落在他淡漠的脸上，眼底寒意渐浓。


    所谓河伯，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