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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异国他乡

    五月的法兰克福,早晚还有些凉意。美因河把城市分成两半,通过一座铁桥,又把两岸缝合起来。河南岸的博物馆台阶上坐满了人,脚悬在河面上方,啤酒瓶碰出清脆的响。河北岸的棕榈公园里,玫瑰刚开始打苞,老梧桐的新叶已经浓得能遮住半个天空——那些树是二战幸存下来的,树干上还嵌着弹片,但树冠绿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金融区的高楼玻璃幕墙倒映着教堂尖塔,现代与古老在阳光里握手。河面上偶尔驶过白色游船,搅碎岸边的倒影,又让它们在船尾重新拼合。铁桥上的爱情锁锈迹斑斑,新挂上去的在五月的湿度里还亮着。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莱茵河谷的油菜花粉,落在露天咖啡馆的桌布上,像撒了一层金粉。


    喻音拢了拢风衣的领口,穿行过eiserner steg铁桥。


    她低头看了看手表,八点二十分。绕过地铁站,走过那家开了近四十年的面包店,柜台上铺满扭结饼,小圆面包和撒了罂粟籽的八字圈。


    推门进去,喻音买了一瓶鲜奶和一个牛角包。她的口音越来越有当地人的味道,店员把纸袋递给她时,顺带了一句:“guten morgen”(早上好)。


    出店的时候她遇到了一个中国旅行团正在游览罗马广场,正是国内五一黄金周,法兰克福的观光团比平时多了些。


    那群人嘻嘻闹闹的,说着让喻音感到亲近的国语,让她忍不住放慢了步伐。


    她跟在了旅行团后面同行了接近十来分钟,听着团里的人说到:


    “这地儿比北京冷,空气也潮湿,我还是不习惯。”


    他们是北京来的旅游团,喻音的心里缓了一拍。


    “我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有雨,可求老天爷别下了,不然耽误我们的行程,白来一趟。”


    “今天早上酒店的早餐还不错,那牛奶喝着倒是比国内的香甜太多……”


    “哎我们逛完这个广场,下一个地方是不是要去一个什么教堂?”


    ……


    喻音内心那个柔软的角落像被轻轻戳了一下,他们的语气太熟悉了,不是耳机里的歌,不是视频里的声音,而是活生生的一群人正在使用的语言。那些语调、用词、尾音,是喻音在异国深夜的梦里反复回响过的。


    很快他们就要消失在下一个转角,笑声还留在空气里,喻音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手心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以为这两年多的时间里,她已经习惯了德国人的疏离和沉默,习惯了用“danke”和“tschuss”应付一切,习惯了把想念藏在时差里。可那些熟悉的声音一响起来,她所有伪装都碎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突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刻在骨血里,再怎么远行也带不走。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轻了一些,那个旅行团的吵闹已经远了,但她心里有个地方亮了一下,像有人替她打开了一扇窗帘。


    在进写字楼的电梯上,不出预料的又碰见了跟她差不多一个时间点到达公司的老板——martin 。


    “马丁学长,早。”


    马丁瞥了她一眼:“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的声音有些细,但并不是像女生的声音那样高亢,只是比寻常男生的声音听起来更单薄些,像溪水流过鹅卵石,清亮、干净,没有一丝毛边。


    每次喻音跟他说话,总觉得他音量不大,但穿透力很强,在嘈杂的环境里也能清晰地钻进耳朵里。


    “我的心情好坏你能从我脸上看出来?”


    “看不出。”马丁摇摇头:“是感觉出来的。”


    电梯到达楼层,喻音笑了笑,和他一前一后出来,穿过一个走廊,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前台跟他们打招呼,眼神里的不可言说但心领神会不要太明显。


    在这个公司里,大家都默认,老板马丁和这位中国来的喻音女士是办公室地下恋人关系,只是未曾公开。


    他们每天几乎都一起上下班,马丁在外的应酬场合,带的都是这位喻音女士,最重要的是,他们似乎已经同居了,经常进进出出同一栋公寓楼。


    泡完一壶咖啡,喻音坐回工位。


    她从来不解释,这毕竟是她和马丁故意制造出来的一种假象,要的就是让大家相信他们两人就是恋人关系。


    马丁是个华裔,从小在德国长大,母亲是中国人,父亲是德国人。


    十八岁时到中国留学,是喻音高一届的学长。学生会里他是留学生代表,喻音只是一个普通的干事,负责学习部的一些日常工作,一来二去也算和马丁交了个朋友,并没有太深刻。后来在学校做李晓岚带的项目时,他也在其中,两人常有接触后,也算是慢慢熟络起来。


    马丁从小在德国养成的习惯,他喜欢有分寸感、尊重他边界的同学,其他人太过于热络,偏偏喻音浑身上下的那种冷漠入了他的眼。只有她,不会在每次碰见他的时候就问“吃了吗?”,不会在便利店排队时凑过来问“你买了什么?”,更不会在学生会开会的时候争着抢着要和他搭讪。


    第一次见喻音的时候,学生会正在筹备一场知识竞赛,他和喻音被分配到统分计分工作,全程喻音没有看他一眼,连话都没主动找他说一句,最后审分的时候,马丁忍不住问她:“同学,你是不是以为我是个外国人,不会国语,所以不跟我沟通交流啊?”


    喻音才看了他一眼,浅浅回答了他一句:“不好意思,没注意到你是外国人。”


    马丁是混血儿,整个脸型比东亚人更立体,下颌线清晰又硬朗,开扇式双眼皮下是一双棕色的瞳孔,眉眼深邃,鼻梁坚挺,一身冷白皮。


    身高接近一米九,腿长,气质洋气又干净,既有东方的柔和,又有西方的精致。


    这种条件不怪他的身边老是出现很多热情过度的人。


    他不喜欢这种热情,不喜欢和没有分寸感和边界感的人交朋友,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他不喜欢女生。


    他的性取向,是喻音刚到德国时,他主动向她袒露的。喻音当时很震惊,毕竟当时他在中国留学的时候,她是知道他有交过女朋友的。


    马丁给她解释说,性取向是一个复杂、多维度的特质,爱上谁是他身体里的基因决定的,而并非是他个人的选择。他天生带着这种倾向来到这个世界,在后天的环境里通过一次次的实践,他逐渐意识到自己对男性的情感和对女性的不同,这是一个发现而非决定的过程。


    喻音表示不太懂,但尊重。


    她孤身一人来到德国工作的时候,由于自身相貌条件不错,又是个外国女人,这对于很多当地单身的德国青年来说,跟她接触,是件极其新鲜又有趣的事情。


    在她不厌其烦推辞掉一次又一次的邀约,拒绝掉一个又一个的示爱者后,她突然明白了,她必须得想个办法从根本上杜绝这种情况,要不然等待她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骚扰。


    一场酒会,她被一个项目组的同事堵在卫生间门口,那人红着眼睛,已然喝醉。在过去的两个月时间里,喻音拒绝过他三次,本以为她已经说得很清楚,没成想他借着醉酒更是肆意妄为,他抓着喻音的手腕就要将她往男士卫生间里面拖,吓得喻音尖叫了起来。


    隔间里的马丁听见喻音的声音,裤子都没提好便冲了出来。


    那人扼住喻音的双手将她压制在墙上,埋头就往喻音的颈侧凑过去,喻音挣扎不过,只能不停的呼救。


    还好马丁碰巧在卫生间里,及时制止了这场闹剧,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马丁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住喻音,替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将颤抖着的她带离了酒会现场。


    回到住处,马丁在厨房里寻找水壶烧水,德国人一般都喝凉水,他在中国留学的那几年里,倒是学会了尊重中国人喝热水的习惯。


    喻音独自坐在阳台,窗外是城市的霓虹,一开始眼前的这片场景是陌生的,每晚在阳台坐着看着,到现在也熟悉了每一条街道的纵横,熟悉了对面楼顶的招牌灯什么时候开关,街道上的路灯什么时候熄灭。这里八点过后,萨克森豪森苹果酒吧的烛光会亮起,当她走回自己的街区,听见土耳其家庭在阳台上烤肉,伊朗邻居在练习小提琴,楼下德国老太太的电视里传来晚间新闻的片头音乐。


    百叶窗半开,风吹进来,带着美因河水和椴树花混在一起的气味。


    喻音抱着膝盖,指尖还微微发凉,仿佛刚才那双手的温度还残留在胳膊上。身后的马丁端着一杯热水靠近了,她的肩膀不自觉的缩紧了一下。


    “水有点烫,不过你可以先端着捂捂手。”马丁把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喻音手上。


    “谢谢……”


    一阵沉默后,马丁在她旁边坐下,思考片刻,他说:“明天我就把那个混蛋调离你目前在的项目组,不……我要把他立马开除。”


    喻音冷静下来,声音依然不高不低,清清冷冷的:“学长……不必为了我把事情复杂化,你我都清楚,在德国这个地方,所有员工受解雇保护法保护,想要开除一个人的程序规范又繁杂,到时候因为这些事影响到项目的进展,我们得不偿失,我不想拖累公司,不想拖累到项目组的其他同事……”


    喻音说得没错,在这里解雇一个员工不像在中国那样简单,如果一个员工出现违纪问题,需要先内部调查,发书面警告,再咨询当地的企业委员会,提前书面告知解雇理由、提供证据,包括但不限于笔录、监控、邮件等。接着等待委员会提意见,收到回复后还要遵守法定通知期,如果这个员工在公司工作了五年八年,还需要等到3-5个月后才能正式将他解雇,这期间的人工成本和时间成本都会拖慢目前他们手上项目的进程。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她也拿不出什么证据,回头等那个人酒醒了,也许一句玩笑话就把她打发了。


    马丁想了想,眉头紧皱,但也不得不考虑事情闹大后需要付出的成本。


    “学长,还好我并未出什么事……你口头警告他一下也就算了。”喻音拿着杯子凑近嘴边,蒸腾的热气扑在她的脸上,迷了双眼。


    怎么能不委屈?


    眼圈悄悄地红了,但她咬着嘴唇,把那一点潮湿硬生生忍了回去。


    本来她就给马丁添了很多麻烦,之前她出国筛选过很多地方,权衡了利弊后最终跟马丁开了口,他给了她正式的劳动合同,雇佣关系声明,帮她申请核准函,在他的一路帮助下自己才得以那么顺利的拿到工作签证,她必须要以工作的名义出去,才能获得在德国的长期居留资格。


    而德国的工作签证是绑定工作的居留许可,不是无条件的居留,她在德期间必须要一直工作,只要马丁的公司停止给她缴纳社保,注销employment关系后,移民局马上就会来核查,超过缓冲期如果喻音没有继续工作,会被以非法滞留的名义遣返。


    所以她一直觉得,承了马丁很多恩情,哪怕马丁一直开导说本来他的公司一直长期以来都在招聘中英德翻译人员,她来了是解决了他的翻译岗位一直空缺的燃眉之急。


    可她没来之前,马丁的公司一样照常运转,就说明这个岗位并不是非她不可。


    她不想节外生枝,不想让马丁进退两难,更不想再给他增加一些无谓的负担。


    “喻音,我了解你的心意,可我们是朋友对吗?”马丁看着她,语气里有些心疼:“我知道你并不习惯这里的工作模式和氛围,也知道你在这种环境下忍让了一些不公和委屈,你不必觉得为了给我减轻负担就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追究。你为公司付出劳动,我给你合约和工资,我们之间的关系是平等的,你这样倒显得我一个大男人护不住你,让你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连个依靠都没有。”


    “真的没关系。”喻音抬头和马丁对视,眼睛里泛着光:“咱们不要小题大做,我没那么矫情,当初我能来这里,那无论在这里需要承受什么,那都是我的选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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