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小姐?”莱昂停住了脚步,看着喻音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被身前的保镖给拦住。
他伸手示意保镖让开,喻音激动得抓住了他的手,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喘着粗气跟他求救道:“莱昂先生,帮帮我,有三个人抢了我的包,我的包里有非常重要的东西,求求你……”
莱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刚好看见有三个黑人跑出了商场的另一个出口。
他马上吩咐身边的几个保镖追了出去。
回过头来安慰喻音:“喻小姐,没事了,你休息一下,一定能追得回来。”
刚才激烈的追赶让喻音还没能平复气息,她膝盖一软,整个人跌坐在地上,胸腔里像是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急喘,几丝头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脸上,后背的衣服也已经湿透,贴着她剧烈起伏的脊背。
莱昂吩咐了旁边的工作人员,将她扶起来到后台坐下。刚才他本来就要上台了,却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意外被打断了流程,现在却也不着急了。
喻音坐下后手还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仅仅是。肌肉在过度运转后依然痉挛着,十指保持着抓住什么东西的姿态,指节泛白,酸胀难忍。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有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此刻才感觉到刺痛。
“喻小姐,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一个人吗?”莱昂安顿好了她,才好奇地问道。
“……”喻音抬手按住了胸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平稳:“莱昂先生,实在非常抱歉,打断了你们活动的进度……我……我一时半会无法跟您解释清楚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过还好,我在这里碰见了您,不然我真的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就那么被抢走,自己却毫无办法。”
“喻小姐,我不知道你的包里有什么东西,不过自身的安危,远比那些身外之物更重要,对吗?”
莱昂看见了她手上的血痕,头发也披散开来,一个外国女人在异国他乡的街头竟然不管不顾的在追逐劫匪,更何况对方还是三个身强体壮的黑人,就算让她追上了,她未必还能跟他们近身抢夺吗?
“我知道……”喻音的眼眶顿时红了:“……可是,那件东西的确对我很重要。”
莱昂叹了一口气,身后有奔跑的脚步声传来,那几个追出去的保镖去而复返,其中的一个手上拿回一个女士的肩包,正是喻音被抢走的。
喻音接过包,拉开拉链,将那条项链小心翼翼地拿了出来,仔细检查了一遍,还好,它还是完整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刻失而复得的感觉有多么真实。
喜悦藏在她呼吸放慢的节奏里,藏在肩头松弛下来的弧度里,喻音把这种喜悦收成一条细细的线,绕在指尖,不声不响地又把项链收回包里。
莱昂不解:“就是为了这条项链?”
喻音此刻站了起来,微微给莱昂鞠了个躬,正式跟他道谢:“谢谢您莱昂先生,这对于我来说不是一条普通的项链,这是我的精神支撑,如果今天晚上没有碰见您,我想我将彻底和我的过往道别了,这条项链……是现在唯一能证明我过去拥有过什么,又失去过什么的东西……”
莱昂虽不解,但也表示尊重,好在现在事情已经解决,他也要继续上台去了,不过他还是不放心喻音一个人回去,怕她再遇到什么危险:“喻小姐,我让我的保镖送你回住处吧?”
喻音连忙婉拒,本来就给莱昂先生添了不少的麻烦,她不好意思再劳烦人家:“谢谢您,不过真的不用了,我让……我男朋友来接我吧。”
她的眼神有点飘忽,“男朋友”这三个字说出来有点没有底气。
莱昂听见她提到男朋友,理所应当的想到了梁言,他点点头,嘱咐道:“那你在这里等到他再一起离开,我先失陪一会儿。如果一会他来了我还没结束,麻烦你们等我一下。”
自上次在中国分别后,虽然莱昂私下还保持着跟梁言至少一年一次的电话联络,也是许久没见面了,趁这个机会能见到梁言,两人还能面对面交流几句。
莱昂转身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重新进入了会场,喻音给马丁打了个电话,告知他目前的位置,就又坐回了后台等待。
一个人静了下来,她才感到了后怕,凉意从背后透进来,像一只手缓缓地用力地按住了她的头。
时间过了半个小时,莱昂从活动中下来,望向后台,发现喻音还一个人坐在那里,正准备过去询问,就看见一个男人匆忙赶来,跑去她身边蹲下,仔细检查了一遍她有没有受伤。
她的男朋友……不是梁言,而是一个德国男人?
莱昂有些诧异,不过缓过神来,就解释得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他还以为她是来出差或者度假的,莱昂挑了挑眉,心下了然。看来梁先生并没有像当初给他说的那样,追求到喻小姐,让她成为他的妻子。
莱昂笑着摇了摇头,既然来人不是梁言,他就没有再过去的必要了,莱昂在保镖的簇拥下转身离开。
……
夜深,失眠是常态,喻音从床上坐起来。
窗外的路灯光线从窗帘缝隙中斜斜地切进来,落在手心里那串珍珠项链上。乳白的珠子微微泛着暖光,像是吸收了这间屋子里所有沉默的温度。
两年多了,每次在深夜,思念快要击垮喻音的意志时,她就把这串项链握在手里,用手指一颗一颗摸过那些冰凉的珠子,像是在确认什么。
当年她从北京离开的时候,最后一次打开那个满是珠宝的保险柜,从那些钻石、翡翠、宝石之间将这条项链取了出来,她挑了一条她自己最喜欢的,当作自己爱情的祭品。
刚开始住进这所公寓时,她害怕,她把项链放在枕头下面,手伸进去默默的数着,数着数着心就会慢慢平静下来。
三十颗,她闭着眼睛都能数到三十。
第一颗,是高二那年梁言第一次闯进那个黑暗的楼梯间,他那双如星辰般的双眼;第二颗,是时隔八年重逢时,梁言从包间追出来用手挡住了电梯正关上的门;第三颗,是她的父亲在住院时,他去医院找她时下的那场大雨;第四颗,是在喻音第一次进京代表远森接待时,他们在隔壁包厢亲吻,被梁言用身体挡住的那一束从厕所透出来的光;第五颗,是在三亚出差做活动时,梁言背着她走过的那片沙滩;第六颗,是梁言找了借口将她从远森借调到澳门,陪她看的那一场画展;第七颗,是梁言介绍律师给她,帮她打赢家里的那场官司。第八颗,是两人在长安街散步消食,梁言带着她骑车路过天安门的那辆自行车;第九颗,是远森遇到困难时,梁言毫不犹豫赞助给她的那两百万。第十颗,是梁言第一次去公寓找她,她将他藏在房间里,他临走时却拿走了别人送的那盒西瓜;第十一颗,是在北京寒冷的冬夜凌晨,他带她去喝的那碗暖胃羊肉汤;第十二颗,是他们在厦门,在百忙之中梁言带着她去了浔埔后戴在头上的簪花;第十三颗,是她被推倒,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被梁言发现身上伤痕时的心疼;第十四颗,是他为了给她讨回公道,对白萍的那场全行业封杀。第十五颗,是她在远森的庆功宴上喝醉了酒,梁言在她公寓留宿后的那个雨天。第十六颗,是因为博览会的项目,梁言设局引远森入套,她站在房门外,听见了梁言和李晓岚的对话后产生的误会。第十七颗,是那年跨年夜,梁言包下了一整层餐厅,两人在零点时站在落地窗前的那个拥抱;第十八颗,是在成都的博览会出现意外时,在总指挥室,他站在她身后给的那个坚定的眼神;第十九颗,是北京的那场初雪落下,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顾虑,将自己全身心交付与他的那个漫漫长夜;第二十颗,是梁言带她去参加高珠展,亲自为她挑选的那套彩色钻石。第二十一颗,是梁言不忍短暂分别,偷偷去了武汉给她的那个惊喜;第二十二颗,是梁老子私下请了她去四合院喝茶,梁言冒着暴雨敲门而入的那一股寒气。第二十三颗,是梁言让她主动一点,在浴缸里做出的那个证明。第二十四颗,是梁言在澳洲卡点给她发的那条新年祝福短信;第二十五颗,是梁言回到潼川,为她举办的那场烟火大会;第二十六颗,是梁言第一次去到她家时,父母对他那掩饰不住的欣赏;第二十七颗,是他们回到学校故地重游,在楼梯间那个依然让对方都心动不已的亲吻;第二十八颗,是她目睹了母亲在眼前倒下,梁言接住她后那惊慌的表情;第二十九颗,是他在北京等回了她,看见她躺在卧室里的那份意外欣喜。第三十颗,是离别前的那次踏青,是那最后一场的夕阳……
喻音把这些珍珠捂在手心,捂到它们从冰冷变得温热,好像梁言的体温留在上面。
她很想他,想得胸口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已经在无数个夜晚像今晚这样崩溃,却咬着嘴唇忍住不让自己痛哭,因为哭完了第二天眼睛会肿,遮不住,还要顶着那样的一张脸出去见人,会很麻烦。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七百多个日夜,这串珍珠在她的掌心慢慢变得更加温润,像是吸收了她所有的眼泪和思念,已经变成了她的一部分,是她那段死去的爱情里,唯一打捞起来,带在身上、渡过了整片海洋的东西。
幸好她没有将它弄丢,幸好它被找了回来。
……
有时候喻音会想,她就那样的不辞而别,梁言会不会恨她。
她甚至没有留给他一句话,因为她知道,她留下的任何一个字,都会变成绳子,将她重新拽回去,所以她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沉默。
梁言会不会承受得住?这个问题在她离开后的第一个夜晚就开始反噬她。
她走后,他究竟是顺从了那场联姻,还是自始至终都在反抗?
不过喻音太了解他了,梁言不是那种会为了反抗而反抗的人,他是那种会为了爱愿意掀翻世界的人,如果他认定这份爱值得的话。问题是,她的不辞而别会让他产生一种毁灭性的自我怀疑;是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爱过我?是不是他就算付出了所有,也依然抵不过她遇事就逃避的决心?他难道真的就不值得,让她拼尽全力和自己共同去面对这场风雨吗?
这种怀疑也许会消磨掉梁言反抗的力气,让他觉得,反正她已经走了,他反抗给谁看?
但是也有另一种可能,正是她的离开让他看清了一件事:连失去最爱的痛如果他都能扛过来,那这世上还有什么是他害怕的?他也许会把这份痛苦转化成叛逆,他会彻底撕碎那场联姻,他会用行动证明,她走不走,和他做出什么选择是两回事。你们要如何对我进行道德绑架、权力压制、威胁掌控,都统统来吧,他已全然不在乎。
喻音猜不到他最后的选择,也从不敢去探听。他现在过得好不好?这个问题她可能需要花很多年才能找到答案——也许永远找不到。
那她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
这两年她一次都没有回国,连父母新丧的头一年,她都没有回去祭拜。因为她知道,以梁言的能力,他什么都能做到,机场、海关、酒店系统、高铁票务,甚至某些她根本想不到的节点,只要她的护照在中国境内的任何一个口岸被扫描,十分钟之内,他的手机就会响起,她便会无处遁形。
喻音无数次地想,如果今后真的还能再见面,是不是会有更好的方式,只要她能在外熬过去的时间更久,五年,八年,或者十年,当这份感情没有了刚离别时那么浓烈的悲伤,当一切都尘埃落定,当他们都迈入了人生的另一个阶段,到那时候再见面,是不是会更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