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一过,深秋至。
天很高,蓝得发脆。阳光落下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凉凉的质感,不扎人,但晒久了皮肤上会留一层淡淡的暖印。风从西北方向来,干爽而利落,把一整个夏天攒下来的潮气都吹散了,吹得人皮肤发紧,嘴唇起一层薄薄的白皮。
梁言周末回去四合院的时候,看见胡同里的叶子开始掉了,铺在青石板上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响,
一夜过后,种满银杏树的整条街都黄透了,那种黄不是枯黄,风一吹,叶子从枝头旋着落下来,在半空中打几个转才着地,慢悠悠的,像舍不得结束似的。
这一年结束之后,梁言跨进自己人生的第三十一个年头,也是喻音离开后的第二年。
千玺今年又迎来了一次高层大变动,梁言彻底退居了幕后,几个股东在一线全面接手了集团各个板块的业务。
陈咏凌管理着投资部,同时兼着千玺的执行董事,把这几年集团旗下的好几个子公司顺利带到港交所上市,随着好几部影视作品的爆火,公司市值翻了近三倍。除去影视板块,他这几年投资的游戏、院线、文旅等行业都全面开花。他办事的风格和梁言不一样,梁言一贯沉稳,投资项目看重的是长期利益和稳定性。而陈咏凌比较外放,喜欢短平快的推进节奏,但他眼光毒辣,胆大心细敢于冒险,这些年他经手的投资项目,基本没有失败过。
这话说出来像是在吹牛,但行业内的人都知道是真的,千玺集团新上任的执行董事,到这个圈子里不过短短几年,从最早的几个影视投资项目到后来的产业并购,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每一个入场的时机都像背后有高人提前为他丈量过尺寸。
彭呈管理着市场运营和执行,一直稳扎稳打,没出过什么岔子。他做事不花哨,不看什么风口爆点,不追什么短期营销数据,只是负责把每一个项目都接下来完美落地,过程没有什么声音,但每一步都落在了该在的地方。
而苏洲北手里握着整个集团最沉默的权柄。公关、宣传的核心技术部门在他手下运转得像一只密不透风的钟,齿轮咬合紧密,每一圈都严丝合缝。媒体矩阵被他铺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网,门户网站、资讯客户端、短视频分发渠道、社交平台矩阵,像一张被细细捻过的蜘蛛网,每一根丝都经过精确计算。他做事的风格是不留痕迹的,一条新闻的发酵、一个热点的降温、一个话题的转移,在他这里不需要大规模的动作,只需要把几个关键节点的推送时间调一下,把某一个入口的算法权重动一动,风向就会自然而然地拐弯。
还有张助统筹着整个总办的工作,协助梁言在各方部门与贵宾之间周旋,在这一年里梁言的工作清减了许多,桌上的文件摞得薄了,不再每天出现在会议室里,偶尔去参加重要的会议也只是听,不太开口。
厦门分部经过这几年的市场开拓,一年的营收额也已经能占到整个集团的百分之三十,已经完全达到了梁言的预期。
他退后的这一步走得很稳。他知道自己还坐在那张桌子后面,集团的大方向依然从他这里画出去,只是线画得比以前慢了些、粗了些、留的余地多了些。他不再盯着每一根枝丫的走向,他只看主干,看根系的土壤,看远处的天气是不是要变了。
真正需要他拿主意的事还是得递到他的面前,还有那些其他人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力争不下的渠道、卡在半路的政策审批,以及需要动用到他背后关系的权势。
又过了一年,梁言三十二岁,这是喻音离开的第三年。
这一年,梁老爷子的身体出了问题,自从前年春天那场病之后,他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一根筋,塌下去了。原先他坐在藤椅上脊背还是直的,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现在却常常佝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不说话,也不动,连翠喜也不爱逗了。
他的精神头也大不如前,眼睛里的那道光暗了。有时候家里来客人跟他说话,他听着,点一下头,嘴角动一动,算作回应,但目光是散的,像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去医院做了好几次全面检查,医生说到了这个年纪,底子薄了,加上心里有事压着,恢复得慢也正常。但家里人心里都明白,老爷子心里压着的那件事一天不松,他的病就好不了。
那是有关梁家血脉延续的事,他这一辈子把梁家的根基看得比什么都重,从他手里接过来的家族,不能在他眼皮底下断了线。他给梁言安排的政治联姻被搁浅后,看着他这两年被病痛折磨,又不敢去逼他松这个口。回忆起那个跨年夜,梁言差点人没了,他在家里等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拐杖都握不住。老爷子当着面不能说什么,背过身去的时候那口气就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沉默,那种沉默比发火更让人难受,像一锅水被架在火上,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的,烧不沸,也凉不下来。
梁老爷子知道自己老了,但他不怕老,他怕的是他走了之后,梁家的那盏灯没有人接过去。当年他身居高位时树起的一众政敌,从未真正放下对梁家的紧盯。昔日对手门生故吏、子孙后辈,如今纷纷身居要职,盘踞各个关键位置。碍于他尚且在世,这些人投鼠忌器,不敢明目张胆对梁家发难,只能隐忍蛰伏。梁老爷子心里无比清楚,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所有隐忍都会化作凌厉的报复,打压梁家根基,更会专门针对梁言的前程处处设绊,让整个梁家迅速走向衰败。这份忧虑日夜缠绕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也正因如此,他才死死不肯放宽梁言的婚事,执意促成那场政治联姻。在他看来,唯有缔结这层稳固的姻亲关系,梁家才能寻得可靠的庇护,借助外力挡住明枪暗箭,守住家业,让梁家不至于在自己离去之后分崩离析。
他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枣树,看着它从落叶到抽芽再到长满叶子,一个季节一个季节地轮着来,该开花的时候开花,该结果的时候结果。他看着那棵树看久了,心里就更沉一分。树都知道顺着时节走,梁言怎么就不肯顺着这条已经铺好了的路走呢?
不过梁老爷子烦忧是烦忧,也在想其他的办法。这一年他开始频繁的让梁言回来陪在他身边,以前是梁父陪着他接待客人较多,从今年起变成了梁言跟随在他左右。
梁言隔三岔五的回到四合院接待访客,也全程陪同梁老爷子和父亲外出应酬 ,逐渐开始主动登门亲近老爷子的学生和原先的部下,事事周全妥帖,谦逊有礼,进退有度。
久而久之,借着老爷子尚存的威望,他以晚辈身份周旋其间,礼数周全,低调隐忍。那些梁老爷子积攒了半生的人脉、资源一点点向他倾斜,他不动声色地拉近与这些高官的距离,往来愈发频繁,细心察言观色,默默记下所有人的立场、喜好与软肋。
这一年,曾经只归属于老爷子的人脉,被他悄无声息地一点点接管。这些沉淀半生的关系,慢慢剥离了旧主的印记,悄然转化为他自身可调动的力量,一切做得隐晦自然,旁人难以察觉。
而曾部长那边,并没有因为梁言的拒婚让两家撕破了脸,其一是曾文林这个人对梁老爷子是真心敬重,对梁言这个小辈也是极其爱戴。其二是因为曾雅静一直不肯死心,三年多过去了也依然没有松口要相看其他人,她总是觉得自己还有机会,甚至现在已经退了一步,以朋友的身份在梁言身边和他相处。
梁老爷子看出了曾家对梁言还存着念想,叮嘱梁言为了保持两家的关系,不要跟曾雅静闹僵,哪怕做不成夫妻,跟曾家处成世交、跟雅静处成挚友也是好事。
梁言默默应承下来,跟曾雅静这一年来虽然还是保持着距离,但却比之前熟络了不少。
一年光景下来,他的人脉版图持续在原有的基础上扩张,那些身居要职之人,逐渐不只把他看作梁家的后辈,而是当成可以合作往来的人物,各路资源、门路和政策消息纷纷向他靠拢,他积攒下的人情与关系,早已远超梁老爷子当初预想,成为他手中足以立足的雄厚资本。
……
时间飞逝却让人感觉到漫长。快的是日历翻得哗哗响,一页一页的,好像还没看完就已经翻过去了;慢的是那些翻过去的页面上,没什么值得留在记忆里的内容,像一条看不出流速的河,看着是动的,又好像一直在原地。
北京又一次入了冬。今年这个冬天不太冷,暖气烧得温吞吞的,出门不用裹得太厚,围巾搭在脖子上有时候会嫌热又摘下来。也没有下过一场像样的雪,只有几回夜里飘过几丝白毛毛,天亮之前就化干净了,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
这个跨年夜梁言在自己屋里过的。他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看见远处郊区半空中炸开了几朵细碎的彩光,亮了一下就灭了,几秒钟之后声音才传过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份迟到的问候。
他没有等到零点就躺下了,也没看手机上的倒计时,闭着眼睛听着外面的动静从热闹慢慢安静下来,像涨潮又退潮。
第二天醒来已经是新的一年了。
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床还是那张床,窗帘还是那道缝,空气里还是那股暖气的干味。他去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停了一下,看了看自己。
今年他三十三岁了,这个数字落在他身上的时候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不觉得老,也不觉得年轻,算了算,今年是喻音离开的第四年,依然没有得到有关于她的任何消息。
第一年他在医院里过了一半,后面的时间都在重新学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活下去。第二年他开始回去上班,把自己填进那些报表和会议里,填得满满的,没有缝隙去想别的事。第三年他减了药量,戒了酒,开始重新跟人吃饭、跟人喝茶、跟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聊一些不痛不痒的事情。第四年,也就是今年,他发现自己不再在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下意识地寻找她的影子了。这个发现本身让他心里翻了一下,但又很快平下去了。
第四年了,梁言在心里想,真的要放下了吗?
从玄关出门的时候他环绕了一下客厅,犹豫了半响,终于下定决心给张助去了一个电话:“今天你安排保洁上来给家里做个大扫除,把家里那些没人用的东西……全部都收到地库下边去存起来吧。”
只是存起来,没有要丢掉,归根结底,还是放不下。
梁言自嘲地笑笑,不管怎么样,新的一年了,给自己一个朝前看的机会吧。
……
今天梁言要跟随商务部和文化部的领导专班去上海出差,他只提了一个手提包就出了门,楼下郑寻和司机正等着他。
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是中德合资项目,由德国三大顶尖会展集团与中方合资共建运营,这里每年举办上百场国际专业展会,引进德国汉诺威工业展、慕尼黑电子展等全球顶级展会的中国专属板块,是中德会展产业深度绑定的标杆项目,长期承担两国经贸、文化、产业综合会展功能。
今天德方也有代表团抵达上海,中德两方的领导们要为今年全年展馆的引进项目计划做重要的会谈。
飞机抵达上海,双方代表团在会议厅会晤,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桌面上摊着文件、笔记本。主要领导发完言后,开始漫长的会议流程。
梁言坐在次席的第三位,脊背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投影幕布上,手上没有记笔记,但屏幕上的每一页ppt翻过去的时候,他的视线都会在页面的停留时间内把关键数字和措辞自动扫进脑子里,像一台不发出声响的扫描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