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助将沸水注入茶壶的一瞬,干缩的茶叶在水流中猛地舒展开来,那股香气几乎是同时炸开,带着草木深处才有的凛冽气息,沿着升腾的水雾迅速漫开,把办公室原本沉闷的空气一寸一寸地替换。
她把第一杯茶端到了莱昂面前:“莱昂先生,请喝茶。”
莱昂对着她笑了笑,带着审视后的赞许,他的英语有着德语的硬朗,语速不快不慢:“梁先生的团队,每一个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
他将视线收回来,落在其余人的身上,语气里添了一层自然的肯定:“专业素养高,每个人都做得很好,这在我见过的同行里并不多见。
“莱昂先生过奖了。”梁言谦虚地笑笑。
莱昂微微偏了偏视线,看向还在给其他人斟茶的张助,补了一句:“梁先生连身边的助理都如此出众,每个人都能让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我还记得七年前那场发布会,你们派给我当翻译的那位喻小姐,想起两年前,我还在德国遇见过她……”
后半句还没落地,办公室里忽然炸开一声脆响。
梁言刚端起的茶杯从手里滑脱,直直地砸在地板上,瓷片四溅,热水泼了一地,有一部分溅在了他的手背上,皮肤立刻泛出一片刺目的红。空气在他周围骤然稀薄了,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像被滤过,浅而短促地卡在胸腔半途。
他的心脏在那短暂的停顿后猛然提了起来,像一只被松开锁扣的鸽子,在胸腔里扑腾着、冲撞着肋骨内侧,连他被烫得发红的指尖都被那阵震动牵扯着微微发颤。
办公室安静了,整个房间都像被按进了水里,起码有十秒钟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作。但众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梁言,看他坐在那里,垂着手背,泛红的皮肤上渗着细密的、隐约可见的热意,而他像是丝毫没有察觉。
他只是看着莱昂先生,喉咙里涌着半句话,像一条被突然截断了的水流,在咽口处盘绕回旋着,始终找不到一个可以流出去的缺口。空气里残留着那一缕碎裂的茶香,和那一地泛着微光的水渍。
“莱昂先生,你……你说你见到了谁?”梁言不可置信的终于问出了口。
莱昂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反应这么失常。
“喻音小姐,梁先生忘记了吗?”莱昂随后还带着调侃的语气继续说道:“那个时候,我记得梁先生还告诉过我,你说喻音小姐不仅仅是一名翻译,今后还会是你的妻子。不过……看来梁先生没有做到这个承诺,因为我上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身边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是个德国人。”
“什么?!”这次是陈咏凌激动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大,把莱昂吓了一跳。
张助连忙起身,到外面去取擦地的毛巾。
彭呈和陈咏凌担忧地看着梁言,深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或者急火攻心又像那年一样突然吐口血出来,那就完犊子了。
梁言似乎没听见莱昂那句调侃他的话,他整个人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定住了。周围的人在说什么他都听不见,那些声音像退潮一样从他的意识里退远,退到一堵墙的后面,只剩下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同一句话:她有消息了,她出现了,她还活着!
他的心脏还在猛烈地跳着,撞得他胸口发闷。这四年,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好的坏的都想过,最坏的那个他不愿意细想,但每次在深夜里冒出来的时候他都压不下去。而现在莱昂的那句话就像一把钥匙,终于把他那扇被反锁了很久的门拧开了,光涌进来,而喻音就站在那片光里,她还在。
梁言低下头,看着他被烫红的手背,那一片泛红的皮肤上,高温留下的痕迹没有消失,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突然笑了起来,眼眶开始发红。
“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莱昂先生。”梁言压抑着内心巨大的喜悦,对着莱昂点头表示感谢:“你是说,你在德国见过她是吗?在德国哪个城市?”
“哦,是在法兰克福,那次我去参加活动,她在人群中认出了我,有几个劫匪抢了她的包,幸好她遇见了我,我派保镖帮她追了回来。”
陈咏凌在旁边听得瞪大了眼睛,同时也在自言自语:“原来她在德国,怪不得我们在她入境的国家找了那么久,一直都没有消息,原来她根本就不在那个地方,她肯定是从奥地利自己开车去的德国,没有乘坐公共交通工具,所以才查不到……”
彭呈在旁边点点头,表示认可:“那现在就好办了,我们马上安排人手去打听消息。”
说完拉着陈咏凌火急火燎地出去了,在门口撞上拿着毛巾进来的张助,彭呈偷偷交代她:“你进去后找个借口送走莱昂先生,让梁董一个人静一静。”
张助默默在身前用手比划了一个手势,表示明白。
很快莱昂被送走,办公室里独自留下梁言一人。
他站在那个架子前,看着相框里的照片,刚才泛红的眼睛又开始酸胀,胸腔里的翻涌带着熟悉的酸涩。他呼吸了几次,把那股涌上来的潮意慢慢地压下去,像用一只手掌按住一张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纸。
窗外的天空突然压了一层乌云过来,压得梁言的声线都低了几分。
他看着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自言自语道:“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对吗?喻音。”
……
不出三天,陈咏凌带着资料冲进了梁言的办公室。
郑寻也在,正在办公桌前帮他收拾公文包准备下班。
“找到了,喻音在德国的这家公司任职,这给我费了一顿功夫。”陈咏凌把文件夹扔在了桌上。
梁言伸手,将封面打开,眼神定了定,一下秒眉头就开始皱了起来。
德国法兰克福诺万国际会展有限公司。
总部坐落于德国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依托法兰克福全球会展枢纽的区位优势,专注国际专业贸易展会策划、跨国商务会议组织以及全球展会资源对接。
公司深耕欧洲、中欧跨境会展服务,业务覆盖工业制造、消费品、医疗健康、节能环保等主流行业展会。秉持德国严谨的项目管理标准,从展位规划、物流运输、承办中欧行业博览会、策划企业海外新品发布会、商务翻译、客商对接到现场搭建、后期品牌推广,提供一体化闭环服务。凭借法兰克福本地资源、政府商务渠道与遍布欧洲的合作网络,助力全球企业借助欧洲顶级展会开拓市场,是中欧经贸交流可靠的会展服务商。
公司法人:马丁·霍夫曼。
后面印着一张他的照片。
“是他。”旁边的郑寻眼睛一亮,比梁言抢先开了口:“这不是上次在上海参会时,您吩咐我去留意的那个混血男子吗?”
陈咏凌也应声问道:“你们见过他?”
“怪不得……”梁言抬头跟郑寻对视了一眼:“开会的时候,我总感觉他盯着我看,原来如此,看来他认识我。”
梁言有些懊恼,当时为什么没再坚持一下,让郑寻继续去打听。如果当时相信了自己的第六感,保持那份好奇,说不定就能通过获得他的信息资料,早一点得到喻音的消息。
“不过,这不会就是莱昂口中说的,喻音交的男朋友吧?”陈咏凌带着满脸的质疑,问出口后看见梁言马上沉下来的脸色,又赶紧闭了嘴。
梁言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审视,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刚才皱着的眉头也松开了,只是嘴角收得方才紧了一些。
片刻后他冷笑了一声,吐出三个字:“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没听莱昂先生说得那样肯定吗?”陈咏凌追问。
梁言瞟了一眼他,再开口时语气里都是从容和笃定:“她不会爱上一个外国男人。”
话毕他放下手中的资料,对着郑寻吩咐下去:“你去交代张助,这两天就开始规划行程,让她通知德方代表,上海新国际博览中心的那个项目我亲自到访德国考察,最迟三天后动身。”
……
飞机上的光线是昏的,梁言闭了一会儿眼,侧边那扇小小的椭圆形窗口外,云层正从深灰过渡到一种被稀薄日光浸透的淡金。他没有睡,脑子里像有人翻着一本翻不完的相册,异国的街道,她站在某扇窗边转过身来的样子,他伸手去够她的手,然后那幅画面碎了,他又重新拼起来,换一个背景再试。他想象不到两人再次相遇时,她看到他的神情是错愕居多,还是平静居多?或者会不会皱着眉确认他出现的真实性。
十个小时的飞行时间里他换了好几次姿势,腰背在窄小的座位里微微发僵,但他没有起来走动。舷窗外的天从暗到亮又到暗,空乘来问他是否需要用餐,他只要了一杯热茶,没怎么喝,最后放凉了搁在手边的托盘里。
他抬头看了一眼座位上的飞行地图,飞机正在经过一片他叫不上名字的海域,离目的地还有一小时三十分。他把窗板拉了下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那片微弱的嗡鸣声里,继续让那个画面一帧一帧地往前推进。
飞机落地的时候,法兰克福的下午正从云层缝隙里透进来,梁言看着窗外那排缓缓靠近的航站楼灯光,在机舱开始滑行的那阵轻震里,慢慢收回了所有思路。
德方代表派了专人来接机,他和郑寻两人在地接人员的引导下从vip通道出了航站楼,直接上了一辆黑色商务车。
在路上梁言看着玻璃车窗外的街景,有片刻的恍惚。
街上的行人裹着深色的大衣,步伐不紧不慢,带着德国人特有的从容。有轨电车沿着轨道滑过去,车身在阴天里显得格外红亮。旧城区那些尖顶的建筑在低云下面显得愈发高耸,河对岸的工业区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在风里被拉成薄薄的带状,慢慢地散进天空里,分不清哪是云哪是烟。
整座城市在这种灰白的、被寒冷浸透的寂静里缓慢地呼吸着,所有声音都被干冷的空气压缩得短而脆。他开了一点窗,呼吸间带出一团白雾,还没散尽,就被风吹向了一侧。他想着喻音大概就是在这座城市的某一扇窗户后面,过着他也描述不出的生活。
半小时后他到达法兰克福展览集团办公总部,上海项目的总负责人蒂姆带着一行人在门口迎接。
上次展会的时候他也在,经过领导的引见后,两人还简单聊过几句。
“嗨,梁先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欢迎你来到法兰克福。”蒂姆率先伸出手,两人礼貌一握。
“蒂姆先生你好,给你添麻烦了。”
“客气了,能请到梁先生到德国来对我们进行实地考察,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两人都说的英文,客套了几句后,梁言在众人的簇拥下迈步进了电梯,而后开启了此行考察的第一个会议。
郑寻在会议中途退了出来,按照陈咏凌给他的地址和一个中方来的洽谈合作伙伴身份,打了个车,去到了马丁那个诺万国际会展有限公司打听消息。
快傍晚的时候,梁言忙完了,被德方安排专人送回了下榻的酒店。街上起了一点雾,薄薄的,浮在街道和屋顶之间,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圈一圈暖黄色的模糊轮廓。
郑寻也回到酒店与他汇合,两人在餐厅用餐。
“我打听到了,梁董。喻小姐就是在四年前入职的这家公司,一开始在公司里担任翻译员职位,这几年由于表现不错,被马丁又额外安排了做项目执行。她一直在这里工作,期间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梁言“嗯”了一声,往嘴里送了一块牛排,细嚼慢咽着。
“这段时间,她在法兰克福会展中心执行一场曲棍赛的翻译解说工作,明天是最后一场总决赛,她会准时出现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