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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顾砚之的坦白

    秋收后的田埂空得厉害。


    稻茬被镰刀割得齐齐整整,露出一截截发黄的硬根,风从田面上刮过去,带着晒干稻草的涩味。远处山色淡得像被水洗过,天高,云薄,连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


    沈知禾走在田埂上,脚下泥土被晒硬了,踩上去有轻微的碎响。


    顾砚之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


    他没有穿公安制服,只穿了一件深色外套,公文包拎在手里,步子不快。两人已经走了小半段路,谁都没先开口。


    风吹得人眼睛发干。


    沈知禾停下,望着远处被割空的稻田。


    “顾同志,你不是找我看风景的吧?”


    顾砚之脚步也停住。


    他低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皮是深蓝色,边角磨得发白,牛皮纸包了一层又一层。看得出来,拿出来之前,他大概已经犹豫过很多次。


    “这是我父亲生前的日记。”


    沈知禾的手指轻轻一顿。


    顾砚之没有立刻递给她。


    他垂眼看着那本笔记,声音比平时低。


    “里面有一页,写到你母亲。”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卷起田埂边一片枯叶。叶子擦过沈知禾鞋面,又滚进稻茬里。


    她伸手接过。


    笔记本很旧,纸页有潮过又晒干的卷边。翻开时,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


    顾砚之已经提前夹了一张纸条。


    沈知禾翻到那一页。


    字迹端正有力,和那封未拆的信、房梁里的纸条,都是同一个人的笔锋。


    “兰芝。”


    只两个字,沈知禾的呼吸便轻了一瞬。


    她继续往下看。


    “我今日去了红星大队。院墙外有打水的痕迹,院里晾着一件小花袄。我没敢进去。”


    沈知禾指尖猛地收紧。


    小花袄。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很浅的画面。


    红星大队东头那间砖瓦房,院子里晾衣绳被风吹得微微晃,一件小小的花袄挂在上头,袖口被日头晒得发白。


    那不是她的记忆。


    也许是原主小时候见过的旧物,也许只是这几行字忽然把人拉回十六年前。


    “母亲的安排我不认,可兰芝不要我了。”


    “她让温立国带话说,她嫁人了。”


    “我远远站了一上午,脚麻了都不知道。”


    “部队还有任务,晚上走。”


    “孩子应该快满月了。我希望她过得比我好。”


    最后一笔落得很重。


    像写字的人把一整夜的雨、一上午的风、和一句问不出口的话,全压进了纸里。


    沈知禾很久没有翻页。


    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顾铮的事再疼了。


    沈兰芝的遗书说,不要恨你爹。


    温立国说,他找过。


    朱建国说,他在雨里站了一夜。


    可直到这本日记摆在她手里,直到“小花袄”三个字扎进眼睛里,她才真正意识到——


    他来过。


    他就在墙外。


    而她,也许就在屋里。


    只是隔着一道门,一个谎,一群人的算计,父女这一生,便再也没有真正见过。


    顾砚之没有看她。


    他望着远处田垄,声音低得被风吹散一半。


    “你母亲让温立国带话,说她嫁人了。”


    沈知禾喉咙发紧。


    “她怕他为难。”


    “嗯。”


    顾砚之停了停。


    “他信了。”


    这三个字比任何辩解都重。


    沈知禾低头,看着日记里的那句“我希望她过得比我好”。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笑意很短,很浅,却比哭还难受。


    “他们两个,一个不敢问,一个不敢说。”


    顾砚之沉默片刻。


    “我父亲至死都不知道你存在。”


    沈知禾没出声。


    顾砚之继续说:“他最后一封信里还在问——兰芝嫁的那个人,对她好不好。”


    风吹过田野,稻茬齐刷刷低伏了一瞬。


    沈知禾把笔记合上。


    她没有哭。


    只是眼角有一点红,被风一吹,很快散开。


    “他不该信的。”


    顾砚之看向她。


    沈知禾垂着眼,声音很轻。


    “可他如果不信,我娘就白费心思了。”


    这句话落下,两人都没再说话。


    远处有孩子在田边捡掉落的稻穗,声音被风送得很远。有人喊“回家吃饭”,狗叫了一声,又安静下来。


    沈知禾把日记本递回去。


    顾砚之接过时,两人的指尖短暂碰了一下。


    很凉。


    他手指停了一瞬,很快收回。


    沈知禾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封泛黄的旧信。


    封口还是完整的。


    这些天,她一直没拆。


    这封信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她不敢拆,也不想让别人先看。可现在,顾铮的日记已经把十六年前墙外那个人推到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该拆了。


    顾砚之看见信封,目光一凝。


    “这是……”


    “朱队长给我的。”


    沈知禾指腹压在封口处。


    旧胶已经发脆,轻轻一揭,便裂开细小的纹。


    她拆得很慢。


    像怕里面的字也碎了。


    信纸只有一张,很薄。


    展开后,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甚至没有一句质问。


    只有几行字。


    “兰芝同志:”


    “听说你嫁人了。”


    “祝你过得好。”


    “如果你丈夫不好,来找我。”


    “顾铮。”


    没有抬头的亲昵,没有责怪,也没有挽留。


    像一个被挡在门外的人,把全部不甘都咽下去,只留给她一条退路。


    如果你丈夫不好,来找我。


    沈知禾盯着那行字,眼底终于热得厉害。


    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只是把信递给顾砚之。


    “这封信,他没交出去。”


    顾砚之接过去。


    他的手很稳,可信纸落进他掌心那一瞬,纸角还是轻轻颤了一下。


    他看了许久。


    久到风把信纸吹得微微鼓起,他才伸手压住。


    顾砚之声音有些哑。


    “他一直以为,她选择了别人。”


    沈知禾说:“我娘一直以为,让他这样以为,才是保护他。”


    这世上最狠的不是不爱。


    是明明爱着,却被逼到只能用误会给对方留命。


    顾砚之把信纸沿着原来的折痕折好。


    动作很轻。


    “这封信,我可以带回去复印留档。原件还是你的。”


    沈知禾接过信,重新放好。


    “它不是证据。”


    “我知道。”


    “是我娘没收到的退路。”


    顾砚之看着她,眼底很深。


    “沈知禾。”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沈知禾同志”。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草稿。


    “这间砖瓦房,是我父亲当年买给你母亲安身的。手续不完整,所以才被沈守成和赵家钻空子。”


    沈知禾眉心微动。


    顾砚之说:“你要不要,把它正式换成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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