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沈知禾的抉择
顾家客厅里的老钟摆，一下一下敲着。
三分钟。
没人说话。
王月英坐在沙发上，背脊仍旧挺直，可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握紧。顾砚之站在桌边，目光落在沈知禾身上，没有催，也没有替她回答。
谢明川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份电报。
纸角被他捏出了皱痕。
沈知禾站在客厅中央。
灯光从头顶落下来，把她的影子压在干净的地板上。
她忽然想起红星大队那间砖瓦房。
泥墙，旧灶台，房梁上藏过信，墙角堆过柴。风一大，窗纸会哗啦响。那地方不体面，也不干净，却是沈兰芝拼了命给她留的一点自由。
不是顾家的赏赐。
也不是王月英嘴里的补偿。
沈知禾抬眼，看向王月英。
“你的条件，我不接受。”
王月英眸色一沉。
“沈知禾，你想清楚。”
“我想得很清楚。”
沈知禾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落得稳。
“我娘不是来历不明的女人。”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机械声。
“她叫沈兰芝。她和顾铮领过结婚证，有交接记录，有温立国证词，有顾铮日记和信件。”
她往前走了半步。
“她不是私生女的母亲，我也不是谁见不得光的污点。”
王月英脸色微白。
沈知禾继续道：“她的名声不需要我替她遮掩。因为她本来就没有污点。”
顾砚之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一动。
他看着沈知禾，眼底像有什么很深的东西被点亮，又被他克制地压下去。
沈知禾转向他。
“顾砚之。”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房子过户，是你父亲的心愿，不是顾家的施舍。”
顾砚之看着她。
“你愿意办，我领。”
沈知禾顿了顿。
“你不愿意，我手里有房契，有大队证明，有赵家口供。那间房子，我照样住。谁也夺不走。”
顾砚之声音很低。
“我愿意。”
王月英闭了闭眼。
沈知禾没有再看她，转向谢明川。
“沈家说我们伪造证据？”
谢明川点头。
“公社来的消息很急。像是有人在背后推。”
“让他们查。”
沈知禾把桌上的电报拿起来，看了一眼，笑意冷下来。
“药房登记册在卫生院，有李秀兰签字摹录，有原册可核。”
“病历原件来自省城医院，周护士长可作证。”
“刘万青口供在公安手里，赵家纵火口供在大队部，有物证、证人、现场记录。”
她把电报放回桌上。
“每一条证据，至少三个人能互相印证。”
谢明川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不明显，却很亮。
“明白。”
“沈家要查，就让他们查到自己骨头缝里。”
沈知禾声音很轻。
“我怕他们不查。”
王月英终于开口。
“你知道继续闹下去，会牵连多少人吗？”
沈知禾看向她。
“我娘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她，牵连多少人？”
王月英一滞。
“沈守成换药害人，杜秋萍遮掩旧账，顾家压着真相。你们每个人都说有苦衷，有大局，有脸面。”
沈知禾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可我娘只有一条命。”
客厅里没人敢接话。
顾砚之的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有出声。
沈知禾拿起自己的布包。
她经过王月英身边时，停了半步。
“顾副政委。”
王月英抬头。
沈知禾低头看她。
“你没有资格要求我到此为止。”
她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薄刀，切开所有体面。
“我母亲的故事，我什么时候想讲，就什么时候讲。”
说完，她径直往外走。
谢明川跟上。
门开的时候，外头冷风灌进来，吹得客厅里桌上的文件轻轻翻起一角。
王月英坐在原处，没有动。
直到沈知禾走出大门，顾砚之才追出去。
台阶上积着夜露，灯光把门前的冬青照出一片深影。
沈知禾走得不快。
顾砚之停在台阶上，声音不响，却很清楚。
“过户文件，我明天去办。”
沈知禾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
顾砚之继续道：“不需要任何人同意。那是我父亲的遗愿。”
夜风掠过树梢，吹得叶子沙沙响。
沈知禾转头看他。
顾砚之站在灯下，眉眼沉静，衣角被风吹动。
他停了停，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他。”
沈知禾看着他。
“像谁？”
“我父亲。”
顾砚之说，“不肯把对的事，拿去换安稳。”
沈知禾垂眼，忽然笑了一下。
“不。”
她说，“我像我娘。”
顾砚之怔了一瞬。
随即，他也轻轻点头。
“是。”
沈知禾转身往军区大院外走。
谢明川跟在她身侧，低声道：“公社那边，我先回去。”
“你从哪条线来的？”
“温娆托供销社黄主任发的急电，又让我搭军区顺车进来。”
沈知禾挑眉。
“她还会用急电？”
谢明川温声道：“她原话是——‘不快点就把电报员拎过来’。”
沈知禾没忍住，唇角弯了一下。
压在胸口的冷意被这一句撬开一线。
谢明川看着她，眼神温和，却很快收回。
“沈同志。”
“嗯？”
“还有一件事。”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在军区档案室申请调阅沈守成旧档，批了。”
沈知禾脚步停下。
谢明川抬眼。
“里面可能不止你母亲这一案。”
＊
回红星大队，已是两天后的夜里。
知青点的灯还留着一盏。沈知禾推门进去，身上还带着省城来的寒气。
谢明川把公社复查的安排又交代了几句，才起身回公社盯着。门合上时，带进一股院子里的凉。
屋里只剩两个人。
温娆没问省城的事。她转身去灶台，舀了一碗热水，端过来，搁在沈知禾手边，什么都没说。
水汽往上飘，模糊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空气。
沈知禾低头看着碗。
“你呢？”
“我不渴。”
“我问你喝不喝。”
温娆顿了一下。
她转身又倒了一碗，坐到沈知禾对面。
两碗热水搁在桌上，谁都没动。
外头风刮过院子，窗纸轻响了一声。
沈知禾没说省城的冷，没说顾家那间一尘不染的客厅，没说王月英那句“到此为止”。
温娆也没问。
她只是坐着，肩膀慢慢松下来，像守了很多天的一根弦，终于敢歇一歇。
煤油灯芯爆了个小火星。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隔着两碗慢慢凉下去的热水，谁也没喝。
可那点热气，到底焐了一会儿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