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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散落的旧物

    那块蓝底碎花布被放在桌上。


    屋里没人先碰。


    布已经旧了,边缘有些毛,可折痕齐整。像这么多年里,被人打开过,又小心叠回去。


    老妇人坐在门边,手扶着拐杖。


    “你娘那天淋得透湿。肚子这么大。”


    她用手比了比。


    “我说姑娘,你咋一个人跑雨里?她不说话,就站在檐下笑。笑得怪累。”


    沈知禾把热水推过去。


    “大娘,喝口水。”


    老妇人接过碗,手抖,水晃出一点。


    温娆站在旁边,伸手扶了一下碗底。


    老妇人看她一眼:“这丫头力气大。”


    李秀兰从外头进来,正好听见。


    “力气大,脑子现在也凑合。”


    温娆:“李婶。”


    李秀兰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干啥?夸你呢。”


    篮子里有半块皂角,一双旧布鞋,还有个小纸包。


    沈知禾抬头。


    “这是什么?”


    李秀兰把半块皂角拿出来。


    “王三婶送的。说你娘当年给她洗过一回孩子尿布,留下半块皂角。她一直收着。”


    温娆皱眉:“尿布?”


    李秀兰翻白眼:“你小时候不尿?”


    温娆闭嘴。


    沈知禾拿起那半块皂角。


    皂角已经干得发硬,边角磨圆。凑近闻,有一点淡淡的苦香。


    和她刚进砖瓦房那天闻到的皂角冷香,很像。


    她指尖停了一下。


    老妇人看见了,低声道:“你娘爱干净。住那破屋,也把门槛擦得亮。”


    沈知禾把皂角放下。


    李秀兰又拿起那双旧布鞋。


    “孙老头家找出来的。鞋是你娘做的,说等孩子会走路穿。可没等到。”


    那双鞋很小。


    鞋面是深蓝布,针脚细密。鞋口处还有一圈歪歪扭扭的白线。做的人大概手巧,却急。针脚密,收尾却有点乱。


    温娆看着那双鞋,半晌说:“太小了。”


    李秀兰嗓子粗:“孩子鞋能有多大?”


    温娆没反驳。


    沈知禾伸手碰了碰鞋尖。


    她没有拿起来。


    手指只是轻轻贴着那点布。像怕一拿,十六年就碎了。


    门外又有人喊:“沈知青在不?”


    温娆转身:“谁?”


    一个老头站在院门口,怀里揣着个油纸包。他看见屋里人多,有点局促。


    “我给送个东西。”


    李秀兰认出他:“老周头?你还藏了?”


    老周头咳了一声:“啥叫藏。我忘了。”


    李秀兰冷笑:“你忘了十六年,记性真讲究。”


    老周头脸红,进门把油纸包放下。


    “沈兰芝当年给我写过偏方。说我老伴咳嗽不能老喝土霉素,伤胃。她写了个梨汤方子。”


    沈知禾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字迹清秀利落。


    雪梨一个,川贝少许,冰糖三钱。咳久需看诊,不可乱服药。


    最后还写了句。


    别省这点钱,命比钱贵。


    李秀兰看完,眼眶有点红,又立刻骂:“她倒会劝别人看诊,自己出事怎么没人救。”


    老周头低下头。


    “那时候谁敢往顾家、沈家事里凑。”


    屋里一下静了。


    沈知禾把偏方折好。


    她没有责怪。


    有些话说出口容易。可十六年前,一个村里老头能做什么?能给一个逃命的女人端碗热水,已经是从怕里抠出来的一点善。


    可这点善,藏了十六年。


    现在才敢送到桌上。


    沈知禾抬头。


    “谢谢。”


    老周头手足无措:“不谢不谢。她、她当年也帮过我家。”


    他走后,门外又来了两拨人。


    一个送来半把旧木梳。说沈兰芝借住时帮她梳过头,梳掉不少虱子。


    一个送来小小一包干槐花。说沈兰芝当年说,槐花蒸窝头不剌嗓子。


    东西越堆越多。


    都不值钱。


    半块皂角,一双鞋,一张偏方,一块布,一把梳子,一小包干槐花。


    可每样东西送来,都带着一句话。


    “她说,孩子生下来,眼睛要像爹就好了。”


    “她说,别让小孩怕黑,夜里留盏灯。”


    “她说,等过了冬,她就给孩子缝个小布包。”


    “她说,人活着不能总欠别人。”


    沈知禾坐在桌边,一样一样记。


    温娆在旁边把送礼的人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她写字不快,笔尖用力,纸背都透了痕。


    李秀兰负责骂人。


    “现在知道送了?早干啥去了?”


    “行了行了,别杵门口哭,哭得老娘头疼。”


    “东西放下。话说清楚。含糊一句我让温娆问。”


    温娆抬眼。


    来人立刻把话说得更清楚。


    日头从窗边挪到墙上。


    屋里光线变暖。那些旧物摊在桌上,像一块块从泥里捡出来的碎瓦。拼不成完整房子,却能看出原来这里真有人住过。


    沈知禾把蓝底碎花布展开。


    布不大。做小孩褂子刚好。


    老妇人已经走了。临走前还说,自己针线不行,怕糟蹋了布。


    沈知禾摸着布面,忽然摸到一处硬。


    她停住。


    温娆立刻看过来。


    “怎么?”


    沈知禾没答。她把布翻到背面。靠近边角的位置,针脚明显比别处密。像有人重新缝过。


    李秀兰眯眼:“藏东西?”


    温娆已经拿起剪刀。


    沈知禾伸手:“我来。”


    她接过剪刀,小心挑开线。


    针脚断开后,一小片折得极紧的纸掉出来。


    屋里一下没声。


    沈知禾捡起纸。


    纸只有指甲盖大,边缘发黄。打开时,脆得像枯叶。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省城军区后勤部,杜。


    字很小。笔锋硬。最后那个“杜”字落笔很重,像写字的人当时心急。


    李秀兰脸色瞬间沉了。


    “杜秋萍。”


    温娆的手攥紧剪刀柄。


    沈知禾盯着那行字。


    不是母亲的字。


    沈兰芝的字她认得。清秀,利落,最后一笔带锋。这张字条上的字更方,更硬,收笔往里扣。


    她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像被擦过。白得不均匀。隐约有一点铅笔灰。


    温娆低声道:“她写给你娘的?”


    李秀兰道:“也可能是你娘从她那儿拿的。”


    沈知禾没说话。


    她把字条放到偏方旁边。两种字迹并排,差别明显得像两个人站在屋里。


    门外风吹动窗纸。


    沈知禾忽然想起王月英坐在顾家客厅里说的那句——顾家欠她的,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


    不。


    有些纸,十六年后才从针脚里掉出来。


    沈知禾把字条夹进本子。


    “找谢明川。”


    温娆点头:“现在?”


    “现在。”


    李秀兰拦了一句:“饭还没吃。”


    沈知禾看向桌上的旧物。


    半块皂角,小鞋,偏方,碎花布。


    每一样都轻。


    可压得她心口发沉。


    她把小布鞋拿起来,放进布包最里面。


    “饭路上吃。”


    温娆抓起两个冷窝头。


    李秀兰骂:“急成这样,投胎啊?”


    沈知禾走到门口,又回头把那半块皂角也拿上。


    李秀兰看她。


    沈知禾说:“给他闻闻。”


    温娆:“谢明川还会闻字?”


    沈知禾把布包系紧。


    “他不会。”


    她抬眼,声音很轻。


    “但我想带着。”


    温娆没再问。


    三人出门时,夕阳正落在村东头的砖瓦房屋顶上。那屋顶旧,瓦片缺了几块,边沿长着干草。


    可有一缕光压在上面。


    像有人给旧屋留了盏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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