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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陈大河的口述

    养猪场夜里更冷。


    猪圈边的泥水被风吹出一层油亮的皮。泔水桶靠在墙下,酸味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沈知禾坐在破木凳上,袖口沾了泥。


    陈大河没让她进屋。


    他说屋里乱。


    可沈知禾往那扇半掩的木门里看了一眼。屋里有盏小煤油灯,灯芯剪得很齐,床边鞋子也摆得正。乱的不是屋。


    是他不想让人看见。


    温娆站在猪圈外,离得不远。她抱着胳膊,像块杵在风里的石头。


    陈大河坐在木板上,军扣被他攥在手心。他攥得太紧,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沈知禾没有催。


    她把缺口碗放在膝边。碗里是陈大河刚倒的水。水凉,碗沿缺了一块,缺口磨得不锋利,像被人用很多年。


    陈大河忽然开口。


    “顾铮那时候,来过我病房。”


    沈知禾抬眼。


    陈大河没看她。他看着猪圈里那盏昏黄灯影。


    “我腿刚截,疼得想拿头撞墙。护士怕我寻短见,把皮带都收走了。”


    他笑了一声。


    “可笑吧?腿都没了,还怕我跑。”


    沈知禾手指压在碗沿上。


    陈大河说:“那天晚上,他穿军装进来。个子高,脸白得像没睡过觉。他问我是不是陈大河。”


    “我说是。”


    “他说,他叫顾铮。”


    沈知禾喉咙微微发紧。


    陈大河把军扣放到掌心,用拇指慢慢摩挲。


    “他说,陈同志,对不起。”


    沈知禾问:“他为什么道歉?”


    陈大河抬头看她。眼窝深,眼神像被火烤干过。


    “他说他没办法替我翻案。”


    风从猪圈缝里钻过去,猪哼了一声。


    陈大河声音哑了些。


    “他给我塞了二十块钱。说不是赔偿,不是封口。是他个人能拿出来的一点东西。让我先活下去。”


    温娆在后头动了一下。


    沈知禾没回头。


    她盯着那枚军扣。铜扣边缘发暗,像从很远的地方滚回来。


    陈大河说:“我那时候不懂。我只觉得他也姓顾。他进得了病房,见得着院长,穿得干干净净。他说没办法,我就信了。”


    “后来呢?”


    “后来沈守成来了。”


    陈大河的声音一下冷了。


    “他站在床边,笑着跟我说,陈大河,顾家都不管你,你还闹什么?你信寄上去,也是进废纸篓。”


    沈知禾的指尖慢慢收紧。


    “他还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再写,再闹,就把我爹娘从公社粮站的名单里踢出去。”


    陈大河嘴角抽了一下。


    “我爹那时候病着。我娘眼睛不好。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我少一条腿,已经是累赘。”


    沈知禾说:“所以你以为,是顾铮把你举报信的事告诉了沈守成。”


    陈大河没答。


    他低头看自己的空裤管。手指一下一下搓着布结。


    “我恨了他很多年。”


    这句话落下,猪圈边静了很久。


    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又没了。


    沈知禾说:“他死了。”


    陈大河嗓子动了一下。


    “怎么死的?”


    “任务里。”


    陈大河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像被风吹深了。


    沈知禾继续道:“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个女儿。”


    陈大河猛地抬头。


    沈知禾把银锁从衣领里拿出来。


    “我娘叫沈兰芝。她不肯把孩子交给顾家。后来死在医院。”


    陈大河的目光落在银锁上。


    “知禾,平安。”


    他念得很慢。


    像这四个字硌在舌头上。


    “顾铮的?”


    “我娘给我的。”


    陈大河盯着那锁,忽然扭过头,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


    “娘的。”


    他骂得很轻。


    “那他也被蒙了。”


    沈知禾没接。


    她只是把缺口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冷水。


    水有土腥味。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得胃里一缩。


    陈大河忽然撑着拐杖站起来。


    温娆立刻上前半步。


    陈大河瞪她。


    “我还没死,不用扶。”


    温娆停住。


    “谁稀罕扶你。”


    陈大河哼了一声,拄着拐杖往屋里走。他走得慢。木拐敲在地上,一声重,一声轻。


    沈知禾跟到门口,没有进去。


    陈大河在床边蹲下。他只有一条腿,蹲得很难看。肩膀撞到床沿,发出闷响。


    温娆皱眉。


    沈知禾抬手拦住她。


    陈大河伸手往床板底下摸。摸了很久,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盒。


    铁盒上有旧锁。锁已经坏了,用麻绳缠着。


    陈大河把麻绳解开,手指抖得厉害。


    铁盒打开。


    里面有几个小药瓶。玻璃发黄,瓶口塞着棉花。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处方笺。


    陈大河把东西推到沈知禾面前。


    “我留着,是怕哪天死了,阎王问我一句,你活着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证据。”


    沈知禾没有马上碰。


    她先看陈大河。


    陈大河把脸别开。


    “看啥?拿。”


    沈知禾伸手拿起处方笺。


    纸已经发黄,边角起毛。上头的字有些洇,可签名还清楚。


    沈守成。


    她继续往下看。


    药品栏旁边,另有一行批注。


    缩宫素。批号6402。调拨确认。


    签发处的名字,三个字清清楚楚。


    杜秋萍。


    温娆的呼吸一沉。


    沈知禾把处方笺压在掌心。纸很薄,却像压着铁。


    陈大河说:“当年我偷偷从垃圾桶里捡的。”


    沈知禾抬眼。


    “为什么捡?”


    “沈守成拿这纸骂过我。”


    陈大河说:“他说,你看清楚,药不是我一个人手里出来的。你告我,有人比我先让你闭嘴。”


    沈知禾看着处方笺。


    “杜秋萍见过你吗?”


    陈大河摇头。


    “没正脸见过。隔着病房门听过她声音。”


    “说什么?”


    陈大河想了想。


    “她说,沈兰芝那边不能拖。孩子要紧,药房旧账也要紧。”


    沈知禾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处方笺边角被她压出轻微折痕。


    温娆冷声:“她知道沈兰芝。”


    陈大河道:“知道。”


    他抬头看沈知禾。


    “我不知道你娘是谁。后来才从护士嘴里听说,妇产科死了个女人。有人说她命不好,有人说她不检点。”


    沈知禾的眼神冷下来。


    陈大河忽然把药瓶也推过来。


    “这些瓶子,不一定全有用。可你要查,就拿去。”


    沈知禾说:“你愿意作证吗?”


    陈大河没说话。


    屋外风把门吹得吱呀响。


    温娆看着他,没催,也没呛。


    沈知禾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布包最里层。她又把小药瓶一个个包好。


    最后,她把那枚军扣留在桌上。


    陈大河皱眉。


    “你不拿走?”


    “你说顾铮欠你一句话。”


    陈大河盯着她。


    沈知禾说:“这枚扣子先放你这儿。等你当着人说完,想还就还。”


    陈大河喉咙动了动。


    “你这是逼我?”


    “不是。”


    沈知禾抬眼。


    “是让你有个东西记着。顾铮没出卖你。沈守成骗了你十六年。”


    陈大河的手慢慢按住军扣。


    很久,他才低声说:“明天我跟你走。”


    温娆看向他。


    陈大河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嘴却硬。


    “先说好,我腿脚慢。你们嫌我拖累,就滚。”


    温娆道:“驴车拖得动。”


    陈大河一噎。


    沈知禾弯了弯唇。


    她把缺口碗端起来,把剩下的冷水喝完。


    碗底沉着一点沙。硌在牙上,轻轻一响。


    陈大河忽然问:“你娘,有碑了吗?”


    沈知禾扣布包的手停了一下。


    “有了。”


    “写啥?”


    沈知禾看着屋外黑下来的天。


    “沈兰芝。一个不肯交出孩子的女人。”


    陈大河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把军扣攥紧,声音粗得像砂纸。


    “那我也该有句话。”


    沈知禾抬眼。


    陈大河说:“陈大河。一个写了信,没送到的人。”


    风吹进屋里。


    煤油灯晃了一下。


    沈知禾把布包背到肩上,指尖隔着布碰到那张处方笺。


    杜秋萍的名字,笔迹清楚。


    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终于露出门缝。


    而门后,有人还站着。


    等她去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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