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点后屋的窗户漏风。
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被谢明川用砚台压住。
沈知禾坐在桌边,手里捏着顾砚之送来的信。信纸薄。上头只有几行字,却把“省城运输公司”和“顾长霖”两个名字拴到了一处。
温娆在院里劈柴。
咔。
木柴裂开。
又一声。
咔。
谢明川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温同志今天火气不小。”
沈知禾把信放下。
“她上午去递宅基地申请。朱叔说要按流程。”
谢明川推了推眼镜。
“朱队长还活着吧?”
院外传来温娆冷冷的声音。
“活着。”
谢明川立刻低头整理档案。
“那就好。”
沈知禾看着桌上三摞纸。
第一摞是杜秋萍调入军区医院后的岗位记录。
第二摞是药房采购账。
第三摞是陈大河事故报告和沈兰芝病历旁支材料。
谢明川把三张纸并排铺开。
“先看时间。”
沈知禾点头。
谢明川用铅笔在第一张纸上划了一道。
“杜秋萍,六四年三月调入军区医院后勤药械科。名义上是协助统计,实际从四月开始经手药房采购。”
他又点第二张。
“缩宫素批号6402,采购入库时间,六四年五月二十七。”
沈知禾的指尖停住。
“我娘出事是七月中。”
“对。”
谢明川把纸往她面前推近。
“早一个半月。”
窗外柴声停了一下。
温娆走进来,袖口沾着木屑。
“早备着?”
谢明川没立刻答。他把第三张纸抽出来。
“不能只凭早一个半月定预谋。但是这批药不是常规大量领用。入库单上写的是妇产科备用。”
沈知禾看向签名栏。
杜秋萍。
三个字方硬,收笔往里扣。
和碎花布里那张字条一样。
温娆站在桌边,手按着椅背。
“她签的。”
谢明川说:“她签字调拨。沈守成领药那天,她值班。”
沈知禾抬眼。
“哪天?”
谢明川翻出值班表,纸角被他抚平。
“七月十二。”
屋里安静下来。
七月十二。
沈兰芝死亡前一天。
谢明川的声音压低了些。
“沈守成领药单上也是七月十二。领用理由写的是妇产科应急备药。登记员签章模糊,但值班负责人清楚。”
温娆冷声道:“杜秋萍。”
“是。”
沈知禾把那张值班表抽过来。
纸上日期密密麻麻。
七月十二那一格,被铅笔圈住。
她看了很久。
纸面有旧潮味。像一口封了十六年的柜子,今天才被人撬开。
谢明川又拿出陈大河那份事故报告摹本。
“再看这里。陈大河截肢后,医院内部出了事故报告。报告里写,治疗流程合规,用药合规,后勤供药无误。”
沈知禾接过。
她不用往下看,也知道签名在哪。
可眼睛落下去时,胸口还是硬了一下。
杜秋萍。
温娆一掌拍在桌边。
“她害了陈大河,还给自己盖合规?”
谢明川说:“不止给自己。也给沈守成。”
温娆问:“顾长衡呢?”
谢明川抽出第四张纸。
“陈大河举报信被截留后,转入后勤复核流程。签收处是顾长衡。复核附件里,附了这份事故报告。”
沈知禾慢慢把三张纸拉到一起。
一张,杜秋萍调拨6402。
一张,沈守成领药。
一张,杜秋萍签用药合规。
三张纸并排,像三枚钉子,把同一个人钉在时间上。
谢明川拿铅笔在纸上画线。
“五月二十七。杜秋萍调拨6402。”
“七月十二。杜秋萍值班。沈守成领药。”
“陈大河截肢后。杜秋萍签事故报告,用药合规。”
“举报信截留后。顾长衡收到附件,未上交。”
铅笔尖停在最后一个交叉点。
“杜秋萍不是事后遮掩。她从药进库起,就在链条里。”
温娆看向沈知禾。
“这够不够?”
沈知禾没有马上说话。
她把碎花布里的小纸条拓印拿出来,放到时间线旁边。
省城军区后勤部,杜。
背面浅浅的6402。
她说:“够让她闭不上嘴。”
谢明川抬眼。
“我建议立刻交给顾公安。”
门外传来脚步声。
沈知禾抬头。
顾砚之推门进来,肩上带着风,手里拿着公文包。
“我来了。”
温娆看他一眼。
“你耳朵挺长。”
顾砚之把公文包放到桌上。
“谢同志托公社转了口信。”
谢明川轻咳一声。
“略急。”
顾砚之低头看桌上时间线。
他的手指在“七月十二”那一栏停了一下。
“杜秋萍值班。”
沈知禾说:“她提前一个半月调拨了6402。”
顾砚之翻开记录本。
“材料我带走。今晚送省城军区纪检。”
谢明川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还有运输公司的。”
顾砚之动作顿住。
沈知禾看过去。
谢明川把纸袋打开,倒出几张旧协议摹本。
“省城运输公司,六十年代末和军区后勤部有过合作协议。负责部分物资转运。”
温娆皱眉。
“方建业那家公司?”
“是。”谢明川说,“合作经手人,是顾长霖。”
顾砚之的脸色沉下来。
谢明川把其中一页推给他。
“协议备注里写,公社线临时调度可由地方车队配合。青山公社、红星大队所在公社,都在路线上。”
沈知禾低头看那条线路。
省城。
青山公社。
红星大队。
邻公社粮站。
方建业开车跑这条线。
周晓云被他拍照威胁。
顾长霖管过这条线。
她忽然想起顾家客厅里,顾长霖笑着叫她“知禾”的样子。
温和,干净,像手上从没沾过灰。
沈知禾把线路图压在桌上。
“他不是第一次把人塞进路里。”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说:“杜秋萍进药房,是路。沈守成拿药,是路。陈大河的信被截,是路。方建业跑车,也是一条路。”
温娆低声道:“路太多了。”
沈知禾抬眼。
“那就一条一条堵。”
顾砚之把材料收进公文包。
“我先送杜秋萍材料。运输公司的,我会申请调取原档。”
谢明川说:“我这边继续查车号和货运签收单。”
温娆问:“我干啥?”
沈知禾看她。
“你不是要去公社运输站?”
温娆一顿。
沈知禾把周晓云提供的车号尾数写下来,递给她。
“尾号二七。方建业。跑省城到青山公社。朱叔那儿可能有过货运签收。”
温娆接过纸。
“朱建国要是说按流程?”
沈知禾说:“让他按。”
温娆皱眉。
沈知禾把另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我写的申请。查公社运输站货运记录。理由是配合公安调查。”
温娆看着她。
“你连这个都写好了?”
沈知禾把铅笔放下。
“你劈第三根柴的时候写的。”
温娆别开脸。
“柴欠劈。”
谢明川低头忍笑。
顾砚之把公文包扣好。
“我走了。”
沈知禾跟着站起来。
“顾砚之。”
他停住。
沈知禾把碎花布字条拓印交给他。
“这张也带上。”
顾砚之接过,动作很轻。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
“所以更该进去。”
他看着她。
沈知禾说:“不是放进我包里。是放进案卷里。”
顾砚之点头。
“应该。”
门被风吹开一条缝。
院里柴堆旁,有一盏小灯。大概是温娆刚才顺手点的,火苗被风压得发偏,却没灭。
沈知禾看了一眼。
那点光落在湿泥边。像有人给回家的路留了个口。
她收回视线。
顾砚之走到门口,又回头。
“杜秋萍签字调拨这批药的时间,比沈兰芝预产期早一个半月。”
他的声音很平。
“她提前备好了。”
谢明川接了一句。
“方司机跑的那条线,途经红星大队所在公社。他认识顾长霖的可能性很大。”
温娆把棍子往肩上一扛。
“那明天查车。”
沈知禾低头,把桌上的时间线又看了一遍。
三条线交在一个点。
不是巧。
是手。
她把那点用铅笔圈得更重。
“明天不只查车。”
几人看向她。
沈知禾抬眼。
“查谁给方建业开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