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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陈大河的踪迹

    驴车颠得人骨头疼。


    天刚亮,沈知禾就从红星大队出发。温娆坐在她旁边,怀里抱着布包,脸比晨雾还冷。赶车的老汉一路甩鞭子,一路念叨。


    “北河县边上那路不好走。女娃娃去那干啥?”


    温娆道:“找人。”


    老汉回头看她一眼,又很快转回去。


    “找对象?”


    温娆眼神一冷。


    老汉立刻改口:“找亲戚。找亲戚好。”


    沈知禾坐在车板上,手里捏着半个冷窝头。窝头硬,咬下去剌嗓子。她慢慢嚼着,没说话。


    路边稻田收干净了,只剩短茬。风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灰味。太阳升高后,雾散了,土路上坑洼显出来,车轮每压一下,沈知禾的膝盖就撞一次木板。


    温娆把布包往她腿边塞了塞。


    “垫着。”


    沈知禾看她。


    “你不垫?”


    “我骨头硬。”


    赶车老汉听见,笑了一声:“这丫头说话像石磙。”


    温娆:“赶车。”


    老汉闭嘴。


    到青山公社时,已近晌午。


    两人下车,沈知禾腿有点麻。她扶了下车辕,手指碰到粗木刺,扎了一下。她把刺拔出来,血珠冒出一点,很快被她按掉。


    温娆看见了:“手。”


    “小刺。”


    温娆从包里翻出帕子,直接塞给她。


    “包。”


    沈知禾接过。


    帕子是温娆的。洗得发白,有淡淡皂角味。沈知禾低头缠好,忽然想起桌上那半块皂角。


    她把手缩进袖子里。


    青山公社的办事处比红星大队大些。墙上刷着标语,院里晒着玉米。门口干事听说她们要查陈家沟灾后迁人,脸上立刻露出不耐烦。


    “户籍得县里查。我们这没有。”


    沈知禾把介绍信递过去。


    干事扫了一眼:“红星大队开的?不顶用。”


    温娆上前半步。


    沈知禾抬手拦住。


    “同志,我们不查户籍。查互助粮领取记录。”


    干事皱眉:“那都三年前的旧账了。”


    “旧账也归公社保管。”


    “你说保管就保管?”


    沈知禾看着他。


    “灾后互助粮是上级拨付物资。领用要有签名、盖章、去向。要是没有,我回去请县知青办帮忙问。”


    干事脸色变了点。


    “你吓唬谁?”


    沈知禾把介绍信收回来,语气很乖。


    “不是吓唬。是怕您忙,所以我找不忙的。”


    温娆冷声:“比如县里。”


    干事盯着她们半天,骂骂咧咧起身。


    “等着。”


    温娆低声:“这人欠揍。”


    沈知禾看着院里晒的玉米。


    “他欠流程。”


    “啥区别?”


    “揍了他,我们得解释。走流程,他解释。”


    温娆沉默片刻。


    “你教的。”


    沈知禾弯了弯唇。


    干事抱出一本旧册子,重重摔在桌上。


    “自己看。看完放回去。少撕少拿。”


    沈知禾翻开册子。


    纸页潮过,边缘起卷。字迹有些洇。她一行一行看,终于在第三页找到“陈满仓”三个字。


    陈家沟灾后暂住。领互助粮二十斤。去向:槐树湾。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远房表兄陈大河,疑随行。未登记。


    温娆盯着那几个字。


    “疑随行?”


    干事道:“那年乱得很。洪水冲了半个村,谁顾得上写清楚。”


    沈知禾问:“槐树湾怎么走?”


    干事往外一指。


    “沿河走,过两个土坡。下午别走,狼倒没有,路滑能摔死。”


    温娆把册子合上。


    “走。”


    干事愣了:“现在?”


    沈知禾把册子推回去。


    “谢谢同志。”


    干事嘀咕:“女同志一个比一个犟。”


    出了公社,温娆买了两个烤红薯。纸包烫手,她把大的递给沈知禾。


    沈知禾掰开,热气扑上来。红薯很甜,甜得有点噎。


    走到第二个土坡时,天阴下来。


    泥路被前几天雨泡过,表面晒干,底下却软。沈知禾一脚踩下去,鞋底陷进泥里。温娆伸手拉她。


    “慢点。”


    沈知禾借力拔出脚。


    “你说陈大河会见我们吗?”


    温娆道:“不知道。”


    “真诚点。”


    “不会。”


    沈知禾笑了一下。


    温娆看她:“你还笑?”


    “你真诚得有点伤人。”


    温娆把她拉上坡。


    “你不是早知道?”


    沈知禾没答。


    她当然知道。


    陈大河被截了一条腿,被压了一封信,被害得半辈子躲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两个陌生人千里找来,就立刻把伤口掀开给她看。


    可她还是要来。


    因为那封信不是档案。


    是他用剩下的手写出来的命。


    槐树湾比想象中更小。


    十几户人家挤在河边,屋顶低矮,柴垛靠墙。村口有小孩追鸡,看到两个陌生女人,立刻停下。


    “找谁?”


    温娆问:“陈满仓家。”


    小孩往最里头一指:“猪圈旁边。”


    沈知禾走过去。


    猪食的酸味先扑过来。混着潮草、泥、牲口粪,熏得人眼睛发涩。


    陈满仓是个瘦小男人,听见陈大河的名字,脸色一下变了。


    “不知道。”


    温娆冷冷道:“我们还没问完。”


    陈满仓搓着手,眼睛往猪圈那边瞟。


    沈知禾把介绍信拿出来。


    “我们从红星大队来。不是抓人。”


    陈满仓声音发虚:“那也不在我这。”


    “他还活着吗?”


    陈满仓嘴唇动了动。


    温娆上前一步。


    陈满仓立刻道:“活着!活着。”


    沈知禾收起介绍信。


    “在哪?”


    陈满仓低头。


    “隔壁公社养猪场。打杂。腿不方便,队里照顾他。”


    温娆问:“为什么说不知道?”


    陈满仓脸涨红:“他不让说。谁找都不让说。尤其省城来的。”


    沈知禾看着他。


    “他怕什么?”


    陈满仓摇头:“我哪知道。他那人脾气怪。问急了就拿拐杖赶人。”


    温娆:“赶过谁?”


    陈满仓不吭声。


    沈知禾问:“顾家人来过?”


    陈满仓的脸色白了白。


    沈知禾心里那根线轻轻一紧。


    “什么时候?”


    “前些年吧。一个穿军装的女人来问过。他躲猪圈里不出来。”


    “姓杜?”


    陈满仓摇头:“不知道。反正挺凶。”


    温娆看向沈知禾。


    沈知禾把这个消息压进心里。


    养猪场在槐树湾再往北。


    两人赶到时,天已经快黑。晚风把猪圈味吹得更重。场边堆着泔水桶,苍蝇嗡嗡绕。


    沈知禾站在栅栏外,看见猪圈边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她们。


    身上穿着洗得发灰的旧棉袄。左腿伸着,右边裤管空空荡荡,打了个结。手里握着根木拐,拐头磨得发亮。


    沈知禾停住。


    温娆也停住。


    男人没有回头。


    “别来找我。”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沈知禾开口:“陈大河同志。”


    “我不认识你。”


    “我叫沈知禾。”


    男人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又一下。搓的正是那截空裤管。


    “姓沈的我更不认识。”


    温娆眉头一压。


    沈知禾抬手,示意她别动。


    她往前走了两步。猪圈里的猪哼哼叫,泥水溅到她鞋面上。


    陈大河仍旧没回头。


    “走。”


    沈知禾说:“我不是来替沈守成说话。”


    陈大河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难听。


    “姓沈的都这么说。”


    沈知禾站在他身后,手伸进口袋。


    她摸到那枚旧军扣。


    军扣是顾铮留下的。边缘磨损,铜色发暗。她把它握在掌心,冰凉硌人。


    “我娘叫沈兰芝。”


    陈大河搓裤腿的手停住。


    沈知禾继续道:“她死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缩宫素,批号6402。经手人沈守成。”


    陈大河的背影僵住。


    风从猪圈上吹过,酸臭味更重。


    温娆站在后面,手已经握紧。


    沈知禾把军扣放到陈大河身旁的木板上。


    很轻。


    叩。


    铜扣碰木板,声音短促。


    “顾铮留下的。”


    陈大河低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之后,他整个人像被钉住。


    很久。


    他伸出手,手指发抖,碰了一下那枚军扣。


    “这扣子……”


    沈知禾看着他的后背。


    “你认识?”


    陈大河终于回头。


    他的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胡茬杂乱。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枚扣子。像盯着一个从坟里爬出来的人。


    “顾铮。”


    他声音发颤。


    “他还活着?”


    沈知禾摇头。


    陈大河的手猛地收紧,军扣被他攥进掌心。


    “死了?”


    “死了。”


    陈大河盯着她,嘴唇抖了半天。


    “那你是谁?”


    沈知禾站在猪圈边,鞋上沾着泥,袖口被风吹得发冷。


    她把银锁从衣领里拿出来。


    “沈兰芝的女儿。”


    陈大河看着银锁上的字。


    知禾,平安。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像笑,也像哭。


    猪圈里的猪忽然哼叫起来。


    陈大河攥着军扣,手背青筋突起。


    “别问我。”


    他转回头,声音粗哑。


    “我什么都不知道。”


    沈知禾没有退。


    她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天边最后一点光沉下去,她才开口。


    “你不是不知道。”


    陈大河的肩膀紧绷。


    沈知禾看着他反复摩挲空裤管的手。


    “你是怕说了以后,又没人信。”


    陈大河的手停住。


    温娆往前走了半步。


    沈知禾把银锁按回衣领。


    “我们今晚不问。”


    陈大河没动。


    “明早我再来。”


    她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陈大河沙哑的声音。


    “顾铮……”


    沈知禾停住。


    陈大河没回头。


    “他当年欠我一句话。”


    沈知禾握紧布包带子。


    “那明早,你亲口告诉我。”


    “他欠你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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