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潮水,粘稠,冰冷,带着股陈年铁锈和福尔马林混合的怪味。
这种味道张北辰熟。
那是死人的味道。
“呼……呼……”
狭长的通道里,只有两双军靴砸在水泥地上的回响,还有赵三那仿佛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张北辰没喘。
他背着百来斤的老爹,手里拎着从屠夫那夺来的合金战刀,步子依旧稳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咆哮。
刚才那一幕,反复在他脑子里回放。
老爹那只手。
那种诡异的绿光。
还有屠夫瞬间枯萎的手臂。
背后的这具躯体,轻得不正常,像是一副包着皮的骨架。
之前他以为是病痛折磨。
现在看,这特么哪里是病。
这是把活人炼成了蛊。
“三叔。”
张北辰突然开口,声音在幽闭的管道里撞出一串回音。
前面的赵三身形一僵,脚步没停,只是速度慢了半拍。
“咋……咋了北辰?”
“这条路,不对吧。”
张北辰停下脚步。
左眼那种灼烧感还没退去。
在黑暗里,常人只能看见漆黑一片。
但在他这只左眼里,前面的路,泛着红光。
那是血气。
浓得化不开的血气。
赵三不得不停下来,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在地上晃了晃,没敢直射张北辰的脸。
尤其是那双眼睛。
“瞎想啥呢大侄子!这是备用通风井,直通地面停车场!三叔能坑你?”
赵三抹了一把秃顶上的油汗,一脸诚恳。
这老小子,演技比他鉴宝的眼力见长。
张北辰冷笑。
坑?
这老东西从把他骗来这鬼地方开始,嘴里就没半句实话。
“通风井?”
张北辰抬手,刀尖指了指墙壁。
“谁家通风井修在‘聚阴地’的阵眼里?”
赵三脸色微变。
手电筒的光束抖了一下。
墙壁上,水泥剥落的地方,露出了一块青灰色的砖石。
那不是现代红砖。
是墓砖。
上面隐约还能看见半个阴刻的兽面纹。
这地方,根本不是单纯的地下室。
这是一座被掏空、改造过的古墓。
而且看这砖的制式,起码是辽金时期的军冢。
这种墓,煞气最重。
“你早知道这下面有东西。”
张北辰盯着赵三,左眼的红光在黑暗中幽幽闪烁,像极了某种择人而噬的野兽。
“光头那帮人守着的不是什么秘密实验室,是特么一座墓!”
赵三干笑两声,往后缩了缩。
“北辰啊,你看你,职业病犯了不是?这就是个防空洞……哎哎哎!别动手!”
张北辰手里的刀已经架在了赵三脖子上。
屠夫的刀很沉,刀刃上还带着那股子血腥气,冰凉地贴着赵三的大动脉。
“说实话。”
张北辰压低声音,“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那两颗金牙敲下来塞你鼻孔里。”
赵三咽了口唾沫。
他太清楚张北辰的底细了。
这小子看着斯文,那是没被逼急。
当年在秦岭,这小子敢为了半块玉珏,单枪匹马跟一群土夫子玩命。
是个狠角儿。
“行行行!我说!我说!”
赵三举起双手,眼珠子乱转。
“这确实是个墓……还是个大墓!光头那是‘长生制药’的人,他们把你爹……咳,把那个标本弄来,就是要用这墓里的阴煞气养着!”
“养什么?”
“养‘药’啊!”
赵三急得直拍大腿,“你也看见了!老爷子刚才那一下子!那是普通人能有的能耐吗?那就是‘药’成了!只要把他带出去,卖给那个买家,咱俩这辈子……不,下三辈子都花不完的钱!”
张北辰的手稍微松了松,但眼神更冷了。
药。
在他眼里,背上这个养育他二十年的老人,就是一味药。
一个随时可以变现的物件。
“买家是谁?”
“我哪知道啊!我就是个中间人!但我知道这路通哪儿!”
赵三指着前方那团浓重的黑暗。
“前面是‘祭祀坑’,那是以前那帮金人杀俘虏祭天的地方,阴气重,所以那帮穿白大褂的没敢往那边去,监控也是坏的!那是唯一的生路!”
生路?
张北辰左眼里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死路。
但也是唯一的路。
因为身后的铁门外,已经传来了那种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那是爪子在抓门。
那个被横梁砸中的怪物,没死。
而且正顺着味道追过来。
“走。”
张北辰收刀,重新托了一下背上的老爹。
老爹的身体越来越冷,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梁骨往张北辰身体里钻。
但他没松手。
反倒勒得更紧了。
两人继续狂奔。
脚下的路况开始变得复杂。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夯土层。
空气里的霉味更重,混合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味。
两边的墙壁上出现了更多裸露的墓砖,有的地方甚至还挂着早就腐朽的铁链。
张北辰一边跑,一边飞快地观察四周。
这墓的规格极高。
辽金时期,这种规模的殉葬坑,墓主人生前至少是个大将军。
而且是个杀人如麻的主。
“滋滋……”
头顶的一盏应急灯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妈呀!”
赵三惊叫一声,手里的手电筒不知道踢到了什么,骨碌碌滚出老远。
光柱在地上乱晃,最后照亮了一张脸。
一张惨白、浮肿,眼眶里空空荡荡的脸。
那是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
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露出个脑袋和一只手。
那只手正死死抓着赵三的脚脖子。
“鬼啊!!”
赵三吓得魂飞魄散,拼命蹬腿。
张北辰一步跨过去,刀光一闪。
“咔嚓。”
那只手齐腕而断。
断口处没有血流出来,只有一些黑色的黏液。
“闭嘴!”
张北辰一把拽起赵三,“是活尸。”
这人还没死透。
或者说,死了,又被某种东西“复活”了。
那保安的嘴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卡着一口浓痰,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响。
张北辰看得真切。
那保安的脖子上,有一圈紫黑色的勒痕。
那是尸斑。
但这尸斑在动。
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皮肤底下爬行。
“长生制药……”张北辰喃喃自语。
这帮疯子到底在这底下研究什么?
这哪里是制药。
这分明是在造孽。
“吼——!”
远处,那声熟悉的咆哮再次传来。
比之前更近,更狂暴。
甚至带着一丝迫不及待的兴奋。
那怪物进来了。
“跑!快跑!”
赵三连滚带爬地往前冲,也不管什么机关陷阱了。
张北辰没动。
他站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中,两点绿油油的光亮正在快速逼近。
那是怪物的眼睛。
“你先走。”
张北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北辰你疯了?!那玩意儿连钢板都能撕开!”
赵三回头吼了一嗓子,脚下却没停,溜得比兔子还快。
张北辰当然没疯。
他只是不想把后背留给这种东西。
而且,带着老爹,他跑不过这怪物。
必须得想个办法,把它留在这儿。
他环顾四周。
这是个葫芦口的地形。
两边窄,中间宽。
头顶上方悬着几根断裂的承重柱,钢筋像肠子一样耷拉下来。
地上散落着不少以前工程队留下的废料。
还有几个生锈的氧气瓶。
张北辰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够了。
他把老爹轻轻放在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脱下外套盖在老爹身上。
“爹,等会儿动静有点大,您忍着点。”
老爹闭着眼,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平静得像尊佛。
唯独那只刚才发威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皮下的血管变成了墨绿色,一跳一跳的。
张北辰没时间细看。
他像只灵巧的狸猫,在废墟间穿梭。
捡起几根钢筋,插在必经之路的泥土里,尖端朝上,做成最原始的拒马。
把那几个氧气瓶滚到路中间,用烂布条盖住。
然后,他站在了那堆氧气瓶后面,举起了手里的刀。
他在等。
那股腥风越来越近。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头顶落下簌簌灰尘。
来了。
一个巨大的黑影撞碎了黑暗,裹挟着让人作呕的恶臭冲了出来。
这怪物比之前看的时候更恶心。
浑身没有皮,暗红色的肌肉裸露在外,上面插满了各种管子和金属片。
脑袋上只有一张巨大的嘴,没有鼻子,两只眼睛一大一小,居然是缝上去的。
它是被人拼凑出来的!
这就是“屠夫”?
不,那个戴墨镜的只是个看门狗。
眼前这个,才是真正的杀戮机器。
怪物一眼就看见了站在路中间的张北辰。
那个渺小的猎物。
它兴奋地嘶吼一声,四肢着地,像辆失控的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地面在颤抖。
张北辰没动。
他在数数。
十米。
五米。
三米。
怪物张开大嘴,那一排排像是鲨鱼一样的利齿清晰可见,甚至能看见挂在牙缝里的碎肉。
就是现在!
张北辰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手里的一块碎砖头狠狠砸向了其中一个氧气瓶的阀门!
那不是普通的砖头。
那是他刚才从墙上抠下来的半块墓砖,硬度堪比花岗岩。
“砰!”
精准命中。
老旧的阀门本就锈蚀不堪,被这一砸,瞬间断裂。
高压气体如同一条白龙狂啸而出,巨大的推力让沉重的钢瓶变成了炮弹,呼啸着撞向怪物的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