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北辰顿了顿,语气森然。
“今晚之前,我要名单。价钱随你开。”
挂断电话,张北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天快亮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早起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在公园里遛弯。
这座城市看起来那么祥和,那么正常。
谁能想到,就在这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下,涌动着怎样黑暗的暗流。
张北辰把青铜盒重新锁好,塞进保险柜。
然后,他把那把双管猎枪拆开,熟练地装进一个大提琴盒子里。
既然对方已经找上门了,躲是躲不掉的。
那就硬刚。
他倒要看看,今晚在老莫餐厅等他的,到底是人是鬼。
但他不会傻乎乎地去赴宴。
在去老莫之前,他得先去另一个地方。
一个能让他稍微把这盘棋局搅浑的地方。
张北辰背起琴盒,戴上墨镜,推开店门。
阳光刺眼。
他像个普通的落魄艺术家一样,混入了早高峰的人流中,但他的手,始终插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块血玉。
这块玉,现在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唯一的破局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对面大楼的天台上,一架高倍望远镜正死死锁定着他的背影。
“目标出巢。”
“继续监视。别让他发现。”
“明白。不过……老大,他手里那个琴盒,看着有点眼熟啊。”
“那是当年‘老九门’里张家的东西。这小子,看来是真要把天捅个窟窿了。”
风中传来一声轻笑。
棋局,才刚刚开始。
上午九点,潘家园旧货市场。
人声鼎沸。
这里的地摊像是这座城市的牛皮癣,顽固,混乱,却又生机勃勃。
张北辰背着那只黑色的大提琴盒,像是一滴油落进了水里,虽然格格不入,却极其顺滑地切开了人群。
他没去那些摆着“明清官窑”实际上全是义乌批发的摊位。
他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卖旧书和连环画的窄巷子。
巷子尽头,有个修鞋的摊子。
修鞋的老头正眯着眼,拿着锥子纳鞋底,那双手黑得像是在煤堆里泡了三十年。
“这琴看着挺沉。”老头头也没抬,手里的锥子狠狠扎进鞋底,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张北辰停下脚步。
“琴不沉,曲子沉。”
“想听什么曲儿?”
“《十面埋伏》。”
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
他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没有多少眼白,全是黑多白少的死气。
“这曲子费弦。得加钱。”
“没钱。但我有个消息,能抵万金。”
老头放下鞋底,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屁股底下摸出一把钥匙,扔在地上。
“后院,地字号房。别弄脏了地。”
张北辰没弯腰,脚尖一勾,钥匙像是长了眼一样飞进手里。
他推开修鞋铺后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钻了进去。
这是一处“鬼市”的暗桩。
专门给道上人销赃、透消息的地方。
张北辰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个活靶子。既然那帮人能在对面楼顶架狙击枪,就说明他们不想把事情闹大,至少不想在光天化日之下动手。
那就在这浑水里,再扔几个雷。
屋里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纸张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几个穿着皮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正围着一张八仙桌打牌。
桌上没放钱。
放着几根金条,还有两根手指头。
刚切下来的,血还没凝固。
看见张北辰进来,几个人同时停下了手里的牌。
几道目光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身上。
“走错门了吧,艺术家?”
一个光头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摔,露出满嘴的大金牙,眼神往张北辰背后的大提琴盒子上飘。
“听说这里收旧货。”
张北辰把琴盒立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那声音不对。
不是木头撞击地面的声音,是铁。
光头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那得看是什么货。要是这就是个破琴,老子把你两只手剁下来当琴弓使。”
张北辰没说话。
他慢慢摘下墨镜,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吓人。
那是常年下墓的人才有的眼神。
阴冷,敏锐,习惯了在黑暗中寻找活路。
“我要见‘鬼手七’。”
光头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狂笑,周围的小弟也跟着笑得前仰后合。
“见七爷?你算哪根葱?七爷是你想见就能……”
“砰!”
一声巨响。
没人看清张北辰是怎么动作的。
只见那个巨大的琴盒横扫而出,像是攻城锤一样,狠狠砸在光头的胸口。
二百斤的壮汉,像是断了线的风筝,直接飞出去三米远,把那张八仙桌砸得粉碎。
金条散落一地。
那两根断指滚到了张北辰脚边。
张北辰看都没看一眼,一脚踩在那根断指上,碾了碾。
“现在能见了吗?”
屋里死一样的寂静。
剩下几个小弟手里虽然摸向了后腰,却没一个人敢动。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刚才那一下,无论是力道还是速度,都不是街头混混能比的。
那是杀人技。
“啪、啪、啪。”
里屋的帘子掀开,一个穿着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小老头走了出来。
正是这潘家园暗地里的把头,鬼手七。
“好身手。这琴盒里装的,怕不是凡物吧。”
鬼手七那双三角眼上下打量着张北辰,最后目光停在那块露出一角的血玉上。
那是张北辰故意露出来的。
鬼手七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血尸玉?”
“七爷好眼力。”
张北辰把琴盒重新背好,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打人的不是他。
“我要散个消息。”
“什么消息?”
“今晚八点,老莫餐厅。‘1995年绝密档案’的钥匙,我会带过去。”
鬼手七盘核桃的手僵住了。
整个屋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如果是普通古董,那是求财。
但“1995年绝密档案”,那是求死。
谁都知道,那是个禁忌。
“兄弟,你这是想把天捅个窟窿啊。”
鬼手七的声音有点发颤。
“天本来就是漏的。”
张北辰转身,往门口走去。
“这消息,我要半小时内,传遍整个四九城的‘夹喇嘛’圈子。谁不来,谁就没肉吃。”
“等等!”
鬼手七叫住了他。
“你就不怕有命去,没命回?”
张北辰脚步没停,推开门,阳光瞬间涌入,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本来就是个死人。”
……
对面大楼的天台上。
观察手放下了望远镜,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老大,目标进了潘家园的暗桩,还在里面动手了。”
耳机里传来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
“他干了什么?”
“他把鬼手七的场子砸了,还故意露了那块玉。”
沉默。
耳机那头的人似乎在思考张北辰的意图。
“他这是在以此为饵,钓所有的鱼入局。”
“那我们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动手?”
狙击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准星再次锁定了刚走出巷口的张北辰。
“不行。现在动手,东西就真找不到了。而且……”
那个声音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玩味。
“既然他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帮他一把。通知‘黑水’公司的人,告诉他们,东西在张北辰身上。”
“黑水?那帮疯狗?”
观察手吓了一跳。
“老大,那帮人下手没轻重,万一……”
“没有万一。我要看看,这小子到底继承了他爹几分本事。如果连几条疯狗都对付不了,那他也配不上那本笔记。”
“明白。”
……
中午十二点。
张北辰坐在一家苍蝇馆子里吃卤煮。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碎。
这可能是最后一顿饭,得吃饱。
琴盒就放在脚边,紧贴着小腿。
周围很吵,那是市井的喧嚣。
但他听到的,却是另一种声音。
那是危险逼近的脚步声。
三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走进了店里。
他们没点菜,目光直接锁定了角落里的张北辰。
眼神空洞,肌肉紧绷,走路时右手一直虚按在怀里。
行家里手。
甚至比那晚在墓道里遇到的粽子还要危险。
张北辰喝光了最后一口汤,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老板,结账。”
他站起身,像是没看见那三个人一样,径直往外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
其中一个男人突然动了。
一把极短的匕首,像是毒蛇吐信,直刺张北辰的肋下。
快,狠,准。
完全是奔着要害去的。
没有任何废话,上来就是杀招。
周围的食客还在大声谈笑,根本没注意到这死神的一吻。
张北辰没躲。
他只是稍微侧了一下身子。
“叮!”
一声脆响。
匕首刺在了琴盒上。
那看起来是皮质的琴盒,里面竟然衬了钢板。
持刀男人愣神的瞬间,张北辰的膝盖已经顶在了他的裤裆上。
没有任何花哨。
最原始,最阴毒的打法。
“唔……”
男人脸瞬间成了猪肝色,连惨叫都发不出来,直接跪倒在地。
剩下两个人反应极快,同时拔枪。
但在这种贴身肉搏的距离,枪有时候不如拳头好使。
张北辰抓住那个跪地男人的头发,狠狠往旁边的一锅滚烫的卤汤里一按。
“啊!!!”
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炸响。
整个饭馆乱成了一锅粥。
食客们尖叫着往外跑,桌椅板凳翻了一地。
趁着混乱,张北辰一脚踹翻了装满热油的炒锅。
火光腾起。
油烟弥漫。
“咳咳咳!”
那两个枪手被呛得睁不开眼,只能胡乱开枪。
“砰!砰!”
枪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张北辰像是一只猎豹,借着浓烟的掩护,不是往外跑,而是直接撞进了后厨。
后厨有个排气窗。
很小,布满油污。
但他缩骨功练得不错。
三秒钟。
他像条泥鳅一样钻了出去,落地是一条充满垃圾臭味的后巷。
他没有停歇,背着琴盒狂奔。
刚才那几个人,路数不对。
不像是道上的人,更像是雇佣兵。
看来“百晓生”那边已经走漏风声了,或者说,那个电话本身就是个局。
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张北辰靠在墙角,喘着粗气。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笔记,又摸了摸那块发烫的血玉。
刚才在饭馆动手的时候,他感觉到这块玉跳了一下。
就像是一颗心脏。
它在兴奋?
还是在预警?
不管是什么,今晚的老莫餐厅,注定是一场鸿门宴。
但他必须去。
因为他爹张大山,就在那份名单里。
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为什么会卷入那种级别的科考?
而且,那本笔记里最后一页,画的那个眼球符号,他在家里见过。
就在他爹的旱烟袋杆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一模一样的符号。
这么多年,他竟然一直以为那是某种花纹。
张北辰冷笑一声。
老头子,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
晚上七点五十分。
老莫餐厅。
这座充满了苏式风情的建筑,在这个夜晚显得格外庄重。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空气中飘着红菜汤和奶油烤鱼的香味。
大提琴手在台上拉着忧伤的曲子。
张北辰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西装,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背着那个琴盒,站在门口。
侍应生刚想拦,就被他那双凶狠的眼神逼退了。
那种眼神,不是他在装狠,而是刚杀过人、见过血之后的残留。
就像是一把刚出鞘的刀,还没来得及收回锋芒。
“张先生?”
一个穿着旗袍的女领位员走了过来,声音甜得发腻。
“这儿。”
“请跟我来。客人在二楼包厢等您。”
张北辰跟着她上了楼。
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但他能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餐厅里,至少埋伏了不下十个人。
二楼只有一间包厢亮着灯。
门虚掩着。
张北辰推门而入。
包厢很大,正对着莫斯科餐厅那个标志性的巨大穹顶。
桌边只坐了一个人。
不是他想象中的黑帮大佬,也不是那个在电话里威胁他的神秘人。
而是一个女人。
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白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正在大口吃着红肠的年轻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