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西装男人——那铭牌上写着“ceo 李维”——并没有因为张北辰的失态而感到丝毫意外。他优雅地晃动着酒杯,猩红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像极了那个容器里尚未凝固的血丝。
“怎么?父子相认,不该是抱头痛哭的感人场面吗?”
李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经过声卡调试般的磁性,好听,但假。
张北辰没动。
他的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那个容器上。那颗头颅的眉心处,有一道极浅的疤。那是张北辰六岁那年,闹着要吃树梢上的野果子,他爹爬上去给他摘,结果树枝断了,脑袋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那时候老爹满脸是血,却还咧着嘴笑,手里死死攥着那把青涩的果子:“辰娃子,吃,甜着呢。”
现在,那张脸也在笑。
只是那笑容被福尔马林——或者别的什么金灿灿的高级玩意儿——泡得有些肿胀。那些光纤插管像是贪婪的水蛭,从那颗曾经只会抽旱烟的脑袋里,疯狂地汲取着什么。
“这是假的。”
张北辰终于把那个像是卡在喉管里的词吐了出来。他慢慢直起腰,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我爹十年前就死在那个辽墓里了。警察说了,dna对得上,骨头都烧成了灰,我亲手扬进松花江的。”
罗锅子在旁边咽了口唾沫,手里的护盾发生器虽然没电了,但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它举在胸前。他看看容器,又看看张北辰,那张老脸皱成了一团苦瓜。
“北辰……这玩意儿……看着真特么像啊。”
“不是像。”
李维放下了酒杯。玻璃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的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声枪响。
“那是替身。或者用你们行里的话说,那是个‘肉粽子’,专门留给警察和外人看的。”
李维绕过办公桌,皮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他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众人,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窗外那片璀璨得令人窒息的霓虹灯海。
“张二狗先生,哦不,是‘元始’原型机,是一个真正的天才。他早就发现了这个世界的bug。”
“bug?”林小满皱眉,手指搭在扳机上,枪口却有些不知所措地晃动。她不怕怪物,不怕死人,但这种神神叨叨的高科技疯子,让她心里没底。
“你们以为盗墓是为了什么?钱?古董?为了那是为了满足那些暴发户变态的收藏欲?”
李维猛地转过身,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
“错!大错特错!”
他指着身后的容器,手指几乎戳到了玻璃上。
“古代的方士、炼气士,他们追求的长生,其实就是数据化!所谓的‘尸解仙’,就是抛弃肉体凡胎,将意识上传到更高维度的载体里!你们挖出来的那些青铜器、玉简,根本不是装饰品,那是古代文明遗留下来的硬盘!是存储器!”
李维越说越激动,脸颊泛起潮红。
“你爹,张二狗,他是几百年来唯一一个读懂了那些‘硬盘’的人。他没有死,他只是把自己……格式化了,然后重装进了这个名为‘永生’的系统里。”
张北辰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是有把锤子在里面疯狂敲打。
荒谬。
太特么荒谬了。
一个连智能手机都玩不利索,只会看风水、寻龙点穴的农村老头,摇身一变成了赛博朋克世界的“元始天尊”?
这比在大街上看见秦始皇要众筹解冻费还离谱。
但……
张北辰的右手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枚随身携带了十几年的玉佩。那是老刘临死前给他的,也就是那东西,让他成了“阴眼”。
此刻,那枚玉佩在发烫。
烫得像是要烧穿布料,烙进他的大腿肉里。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独属于“阴眼”的灰暗视野中,这间奢华的办公室根本不是什么办公室。
墙壁上流淌的不是数据流,而是密密麻麻的、闪着幽光的符箓。那些光纤不是电缆,是一条条像是血管一样蠕动的脉络,里面流淌着黑红色的煞气。
而那个容器里的金液,在他的眼里,是一潭翻滚的死水。
至于那个李维……
张北辰眯起眼。
在“阴眼”的滤镜下,这个衣冠楚楚的ceo,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无数根半透明的丝线,那些丝线的一端连着他的四肢百骸,另一端,竟然全部汇聚到了——
那个容器里。
汇聚到了那颗苍老的头颅上。
“你说我爹是‘神’?”张北辰突然笑了。他松开拳头,弯腰捡起地上的折叠铲,在手里掂了掂。
这铲子边缘磨得飞快,能削铁如泥,也能切断人骨。
“我看未必吧。”
张北辰往前迈了一步,鞋底碾碎了一块刚才那个机械守卫留下的零件。
“在我的老家,有一种说法。叫做‘傀儡戏’。台前的木偶唱得再好听,那也是被人提着线走的。”
他抬起铲尖,直指李维的眉心。
“李大老板,你这一身光鲜亮丽的皮囊下面,怎么一股子尸臭味儿呢?”
李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就像是劣质显卡渲染画面时突然卡顿了一下,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庞出现了瞬间的扭曲和撕裂。
“你看得见?”李维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磁性的男低音,而是夹杂着电流麦的刺耳尖啸,甚至还有几分重叠的机械合成音。
“看来那个传闻是真的。张二狗把他唯一的‘管理员秘钥’,藏在了那个玉佩里,给了你。”
李维的眼神变得贪婪,那是饿狼看见鲜肉,瘾君子看见高纯度货色的眼神。
“把它给我。”
李维向前跨出一步,原本笔挺的白色西装突然崩裂。
嗤啦!
没有鲜血飞溅,没有肌肉纤维。
从那裂开的衣物下钻出来的,是无数根银白色的金属触手,顶端闪烁着红色的激光探头。他的手臂瞬间液化,重组成了一把高速旋转的单分子切割刃。
“给了我,我就让你和你爹团聚。在这个永恒的数字天堂里,你们父子俩可以永远在一起,没有病痛,没有贫穷!”
“动手!”
张北辰根本没听他在放什么屁,一声暴喝。
哪怕不需要沟通,多年的默契也让另外两人在瞬间做出了反应。
林小满手中的霰弹枪轰然炸响。
特制的emp(电磁脉冲)独头弹,专门用来对付这种赛博格改造人。
砰!
蓝色的电弧在李维身上炸开。
然而,预想中的瘫痪并没有发生。李维身前的空气中浮现出一圈淡金色的波纹——那是高频能量护盾,硬生生吃下了这一发emp。
“物理攻击?老掉牙的手段。”李维冷笑,单分子刃横扫而出。
空气被撕裂的尖啸声让人耳膜生疼。
“趴下!”
罗锅子怪叫一声,猛地扑向林小满,两人就地一滚,堪堪避开那道致命的寒光。
身后的真皮沙发瞬间被整齐地切成两半,切口平滑如镜,甚至还冒着热气。
张北辰没退。
不仅没退,他反而迎着那道寒光冲了上去。
“找死!”李维眼中的红光大盛,切割刃回旋,直取张北辰的脖颈。
就在刀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刹那,张北辰眼中的世界再次切换。
阴眼,全开。
在他的视野里,李维不是无敌的机械怪物,而是一个满身漏洞的代码集合体。
那把单分子刃的轨迹上,有着极其微小的延迟——那是信号传输的滞后。而那个金色的能量护盾,在左下角的位置,有一个针眼大小的黑斑。
那是“气口”。
盗墓行当里,凡是阵法,必有生门死门。凡是机关,必有枢纽。
这高科技的护盾,本质上和墓里的“金刚墙”没什么两样,都是能量的排列组合。只要是排列,就有破绽!
“看清楚了!”
张北辰心中默念,身体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像是没有骨头的蛇,硬生生从刀光下钻了过去。
与此同时,手中的折叠铲并没有砍向李维的脑袋,而是狠狠地插向了那个金色的容器——下方的底座!
那是所有光纤汇聚的地方。
也是“龙脉”的穴眼!
“不!”
李维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当!
折叠铲的铲尖虽然不如单分子刃锋利,但在张北辰全力的爆发下,再加上他对结构的精准判断,竟然直接凿穿了底座的外壳,深深地卡进了里面的线缆丛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