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蓝色羽绒服，帽子边缘有一圈绒毛，膝盖上各打了一块小熊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就是不怎么熟练的人缝的。


    脚上蹬着一双新运动鞋，鞋底的防滑纹还没磨平。


    他蹲在那里，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他面前的地砖上横着一道极淡的灰白色痕迹，那道痕迹往外延伸，把整个三楼消防通道都圈了进去，鬼打墙。


    他在用这道墙拦住什么东西。


    卢小欣正要往前走，小男孩猛地抬起头。


    眼白全黑，嘴角往下淌着黑色的怨气，嘴一张，一股浓黑的怨气直接朝她脸上喷了过来。


    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像是“走”，又像是“别过来”。


    卢小欣没动。


    红衣厉鬼在她身后无声浮现，嫁衣在怨气中展开，裙摆的血红瞬间把那股黑气绞成了碎片。


    小男孩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撞在墙上，黑眼白闪了两下，露出底下一瞬间的浅灰色瞳孔。


    他的手指攥着羽绒服的下摆，指节捏得泛白，整个人抖得厉害，但还是没让面前那道灰白色的墙塌掉。


    卢小语把铜钱剑往身后别了别，蹲下来，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别怕，我们不是来打你的。”


    小男孩没说话，嘴角往下撇了撇，怨气不再往外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抽一抽的哽咽。


    他的黑眼白翻了一下，露出更多浅灰色的瞳孔，含含糊糊地挤出几个字：“你们……快走……他、他要过来了……我拦不住他多久……”


    “谁要过来？”


    “下面那个大个子，他很凶，他想吃我爸爸妈妈，还想吃我，我一直挡着他，可是他越来越大了。”


    小男孩抬起手擦了擦眼睛，擦不掉，鬼流不出眼泪，只有一缕一缕灰白色的怨气从眼眶里往外渗。


    卢小欣靠在墙边，把红衣收回身侧。


    “你叫什么名字？”卢小语问。


    “小宇。”


    “小宇，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很久……我不记得了。”他又擦了擦眼睛，怨气从指缝里往外渗，“我一直跟着爸爸妈妈，可是他们看不见我。”


    他的声音抖了一下，攥着羽绒服下摆的手指捏得更紧了，“她不要我了。”


    卢小语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还是那么轻：“她不是不要你，她只是看不见你，对不对，这不代表她不爱你，你脚上那双鞋，谁给你买的？”


    小男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嘴角抽了两下，“妈妈买的，她说这双鞋耐磨，穿一年都不会坏。”


    “她给你买新鞋，说明她一直在想你，对不对？”


    小男孩没说话。


    他的黑眼白又翻了一下，浅灰色的瞳孔露出来更多了。


    鬼打墙的灰白色痕迹晃了晃，往外扩了一圈，把他爸妈的方向又护得更紧了些。


    卢小欣这时候才开口：“小宇，负一层那个大个子，你还能拦他多久？”


    “不知道……”小男孩咬着下唇，“他刚才撞了一下，我差点没挡住。”


    “那你帮我们一个忙，你的鬼打墙能控制人群的方向，你帮我把那些吓坏了的人都送到出口去，让他们别挤别踩。我朋友现在去疏散人群，你配合她。”她指了指卢小语，“等事情结束了，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走，我那边有个哥哥叫饿死鬼，有个姐姐叫静静，还有个姐姐叫怨女，以前也被人欺负过，现在不用怕了。”


    小男孩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红衣厉鬼，嘴唇动了动：“你真的不打我？”


    “不打，你要是帮我这个忙，我请你吃火锅。”


    小男孩盯着她看了片刻。


    他慢慢站起来，手指还攥着羽绒服的下摆，但鬼打墙的灰白色痕迹开始往外扩散，从三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一楼，像一张摊开的蛛网，无声无息地铺满了整栋商场的每一层地面。


    人群的脚步开始不由自主地往出口方向偏移，被引导，像水顺着地势往下流。


    中庭有几个吓得腿软跑不动的人，脚下却莫名其妙拐了个弯，绕回了原地，鬼打墙把他们圈在了安全区里，外面进不来，里面出不去，但他们至少不用被挤成肉饼了。


    卢小欣站在四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


    人群在鬼打墙的引导下正有序地往各个出口分流，没有踩踏，没有推搡。


    她转身对卢小语说：“你留在这，陪他维持鬼打墙，五鬼守着，一有危险直接扛走。”


    她把五鬼搬运全激活，龇牙鬼扛着扁担从光屏里跳出来，朝她吱了一声，自觉地在卢小语身后排好队。


    她又把饿死鬼放出来，骨瘦如柴的青年站在黑暗中，肋骨在破烂的衣服底下一根一根凸着，眼睛却很亮。


    “你跟着我，先待命，负一层那只鬼要是被打散了，你就上去大吃特吃，怨气归你，要是收复成了同事，就请你吃火锅。”


    饿死鬼咧嘴笑了一下。


    卢小欣朝小语点了点头，就往负一层走去。


    红衣和饿死鬼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嫁衣的裙摆拂过地砖留下一道道细细的焦痕。


    负一层小吃街的尽头，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正蹲在角落里。


    他的冲锋衣胸前别着一块褪了色的员工胸牌，上面的字已经糊得看不清了。


    周围横七竖八倒着几排货架，把十几个惊慌失措的顾客圈在一个狭窄的角落里，像圈着一群待宰的羊。


    他在磨竹签。


    一根一根地，把散落在地上的竹签捡起来，放在嘴边吹了吹灰，然后在水泥地上来回磨，磨得尖尖的，整整齐齐码在手边。


    已经码了十几根了。


    磨完竹签又去捡铁板烧摊位上掉下来的铁签子，用怨气裹着铁签尖端来回拧，拧出螺旋形的倒刺。


    他的手指被铁签扎破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舔了一下，继续磨。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被灌满墨水的针孔，死死盯着面前被困住的十几个人。


    他的嘴角往上咧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终于坐到了餐桌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