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曼是被冻醒的。


    意识先于身体恢复，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


    后脑勺磕在墙上的钝痛，后背被怨气符烧焦的灼痛，手腕被血色刀刃擦过的割痛，一层一层叠上来，把她从黑暗中拽出。


    她睁开眼，只看见一片漆黑，但空气中有消毒水、霉味和血的铁锈味混在一起的甜腥气提醒她现在身在何处。


    城北第三人民医院，废弃了十年的大厅。


    她记得自己在这里收服了镜鬼，记得自己推开后门，记得自己看见了卢小欣，记得自己试图魅惑一个人，然后就是一片黑暗。


    她撑着地砖慢慢坐起来，动作牵扯到后背的烧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她没有叫出声。


    叫给谁听呢？


    那三个被她魅惑的棋子已经不在了，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


    她划开光屏，手指在空气中划了好几次才划开，手在抖。


    光屏亮起的那一瞬间，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天赋槽，空的。


    那个粉色的、让她能在这个末世里活下来的s级魅惑，不在了。


    她翻遍背包每一个格子，怨气符没了，显形纸人没了，回灵丹没了，镜鬼卡牌也没了。


    积分栏里只剩几百个零头。


    她又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手指划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


    没有。


    和上次在家里醒来时一模一样。


    她盯着光屏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终于确定了一件事，有一个人，一个她认识的人，一个和她同班三年、去过她家吃过饭、和她一起在图书馆里写过作业的人，在专门针对她。


    她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按下了那个名字。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


    然后对面接了起来，没有说话，只有沉默。


    “沈宴清，”苏小曼的声音从灼伤的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水泥地面，“想知道是谁抢走了我们的东西，立刻来接我，地址城北四院。”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沈宴清的声音传过来，声音还带着一丝疑惑：“我们？”


    “对，我们。”


    “等我二十分钟。”


    沈宴清的车停在医院门口时天还没亮。


    黑色轿车，车身在废弃医院的灰尘里蹭了好几道灰印。


    他没带司机，没带保镖，自己一个人来的。


    推开车门走下来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从容，深灰色风衣，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即使凌晨被一通电话从床上叫起来，他依然是那个沈家少爷。


    苏小曼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他。


    她的战斗服沾满了灰和血，后腰烧焦了一片，手腕上那道细细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头发散了一半，脸上蹭了道黑灰。


    她抬头看了沈宴清一眼，那张向来挂着得体微笑的脸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砸碎又重新拼起来的镜子。


    “你上次被抢，是什么感觉。”她问。


    沈宴清没有回答。


    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烧焦的衣角扫到她空洞的眼神，然后脱下自己的风衣披在她肩上。


    动作很自然，很绅士，“上车说。”


    车里开了暖气。


    苏小曼靠在副驾驶座上，把风衣往上拉了拉，遮住了自己还在抖的手指。


    她不说话，沈宴清也不催她，两个人就这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车窗外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银杏树的枯枝在风里微微晃动。


    苏小曼开口了，声音已经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但嘴里冒出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卢小欣。”


    她继续往下说，把今晚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她讲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漏掉。


    “她抢我的手法，”苏小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着沈宴清，“和你上次被抢的时候一样吗？”


    沈宴清靠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正在把苏小曼的描述和自己卧室里那次经历逐帧对比。


    “一样，先潜入，再打晕，然后抢光，手法完全一致，她手上应该有一个能让人昏迷的技能，或者道具。”


    “不是道具，”苏小曼说，“是那只黑雾，没有五官，像影子一样，能化成雾气，你上次也是被它打晕的？”


    沈宴清点了点头。


    “她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我们的天赋，道具和积分，只是不知道她对每个遇到的玩家都这样，还是只有我们。”


    “她对我们有敌意，”苏小曼的声音忽然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专门针对你和我，她知道我的地址，知道你的地址。”


    沈宴清转过头来看她：“你跟她有什么过节？”


    苏小曼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衣领子遮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在车内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着光。


    “我不知道，高中三年，我自认没有得罪过她，我甚至还去过她家吃饭。你觉得她为什么要针对我？”


    沈宴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事，她为什么要针对我？


    他在高中和卢小欣的交集比苏小曼更浅。


    苏小曼至少还去过卢家做客，他和卢小欣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如果硬要说有什么过节，那也只是他单方面的事。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苏小曼，包括他最信任的手下。


    但此刻他一个人坐在驾驶座上，窗外是凌晨最深的黑暗，车灯的光柱里只有灰尘在无声地飘。


    有些事情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种隔了很多年之后才会泛起的、说不清是怀念还是遗憾的钝痛。


    那是高一的时候。


    卢小欣坐在他前面一排，靠窗的位置。


    他每次抬头看黑板都能看到她扎起来的长头发，发尾剪得很好看，落在校服后领上，写字的时候会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她上课很认真，笔记做得很工整，每一页都标了日期。


    有一次他笔没水了，她听见他在后面甩笔的声音，头也没回，从铅笔盒里拿了一支递过来，说：“你用这支吧。”


    他接过笔的时候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


    他心跳漏了一拍，但她已经转过头继续写笔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