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晴坐在沙发上，怀里的琦琦哼唧了两声，她低头拍了两下，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自己也需要通乳，奶水一直不够，琦琦吃不饱，晚上总是哭。
她怕痛，之前姚雁找的那个通乳师手法重，那女人按下去的时候她差点把罗胜的胳膊掐紫了。
当时婆婆在旁边看着，皱着眉头说了一句“忍忍就过去了，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咬着牙忍了二十分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还是罗胜看不下去把人请走了。
而孟婷那边的通乳师是林嘉欣，小红书和抖音上非常出名的那个，预约难，通乳包通，三千一疗程，还会根据宝妈的身体情况搭配药膳改善体质和奶水。
最重要的是通乳不痛。
她没想到姚雁能约到林嘉欣，也没想到婆婆约了林嘉欣却没有告诉她，更没有问她需不需要。
罗胜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
他看到了丁晴抿紧的嘴角，她每次受委屈都是这样。
不吵不闹，咬着嘴唇低下头。
上次彩礼那件事也是，她爸妈说“你婆家怎么连十二万八都拿不出来”，她也是这么低着头咬着嘴唇，最后是自己偷偷往他那张卡里打了六万块钱，才凑齐了彩礼钱。
罗胜当时站在atm机前面看着余额跳出来的那个数字，在玻璃门外面站了很久。
冷风吹在他脸上凉飕飕的，他捏着那张卡攥得手心全是汗。
他拿着那钱回家给了爸妈，姚雁接过的时候抱怨了一句“怎么少了点”，他当时想说“这是我媳妇儿自己贴的钱“，但嘴张了张没有说。
他怕说了爸妈觉得丢脸，怕爸妈觉得丁晴这个儿媳妇不懂事。
他怕这怕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丁晴也从来没有提过那六万块钱的事。
就好像那笔钱从一开始就是罗家出的，好像她从来没有掏出过自己的积蓄填补那个窟窿。
罗胜知道她是在给他留面子，可是每次想起来他都觉得自己的脸是被人扇了一巴掌之后还笑着跟人说“不疼”。
他想起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大概七八岁，过完年爸妈要走了，他站在村口那棵老香樟树下面，拉着妈妈的手不松。
妈说“乖，明年回来给你带新衣服“，他信了。
第二年爸妈回来待了三天又走了，第三年也是。
他后来不哭了，站在村口看着那辆面包车开远，尘土扬起来把车牌盖住，他就站在那儿看，等到尘土落完了才转身往回走。
他想起弟弟罗锋，弟弟在城里长大，穿新衣服、上兴趣班、过生日有蛋糕。
他过生日的时候爷爷煮两个鸡蛋，奶奶说“胜娃子又大了一岁”，他就笑嘻嘻地接了。
他没觉得不公平，那时候觉得弟弟小嘛，爸妈带着也正常。
后来他长大了，出去打工，每个月往家里寄钱。
弟弟上了技校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爸妈说“你帮衬着点“。
他帮了，弟弟赌钱输了，他去还了。
弟弟跟人打架赔医药费，他去付了。
弟弟要开店缺资金，他把自己攒的钱打过去了。
他不恨弟弟。
恨什么呢？罗锋从小被带在身边，什么都不会做，连衣服都不会自己洗，他过得不好是因为被惯坏了。
罗胜有时候看到罗锋那个样子反而觉得庆幸，如果当年爸妈带走的是自己，现在游手好闲一事无成的那个人可能就是他了。
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为什么自己这么努力了还是换不来一碗端平的水。
现在琦琦出生了。
他抱着那个软软的小东西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刻的，他不能让琦琦走他的老路。
他不能让琦琦站在村口看着爸爸妈妈的车走远，不能让琦琦长大后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今天那扇卧室门关上的时候，丁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缩着的琦琦，罗胜看到丁晴看了琦琦一眼，就那一眼。
她什么都没说，但罗胜知道她在想什么，“以后琦琦会不会也被人这样对待？”
客厅里孟婷卧室的门关着，里面偶尔传出来孟婷的笑声和林嘉欣低声说话的声音。
姚雁坐在沙发的另一头，翘着腿。
罗胜站起来走到姚雁面前，压抑着自己的委屈和愤怒：“妈，晴晴也想约林老师，让林老师帮她看一下行不行？”
姚雁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沙发上抱着孩子的丁晴，语气淡淡的：“等林老师出来你自己跟她说呗，我又不能替你约。”
罗胜站着没动。
他手插在裤兜里，手掌在口袋里用力的握着。
现在他坐在这个客厅里，看着姚雁那个“我已经尽力了你们还要怎样”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面，面包车开远了，尘土扬起来，他在等尘土落完。
可是他等了三十多年了，尘土一直在落，一直没落完。
罗胜的声音高了一截，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手：“妈，我知道你偏心小锋，我小时候你把他带在身边，我在老家跟着爷奶长大。”
”我能理解，你们在外头打工带不了两个孩子，只能带一个。”
“可现在我长大了，结婚了你也没怎么帮衬——”他哽咽的说着，喉结上下动了动，
“晴晴的彩礼十二万八，还是她自己拿钱贴的，孟婷的彩礼三十万，你们直接给了，你心里没点数吗？”
姚雁的脸变了色，嘴张了张：“你这话说得！”
罗胜没等她说完：“我就问你一句，妈，晴晴也是你儿媳妇，琦琦也是你孙子，你就不能一碗水端平了？”
姚雁脸上那层不耐烦慢慢绷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扯了扯，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说话？不孝子——”
罗胜听到“不孝子“三个字的时候冷笑了一声。
那声笑很轻，但整个客厅的人都听见了。
罗锋在旁边坐不住了，站起来打圆场：“哥，不就是通个乳嘛，至于跟妈吵成这样？妈你道个歉算了。”
罗胜转向他：“小锋，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十多年我帮了你多少回？你现在结了婚房子爹妈买的，车爹妈给的，你哥我什么都没有，还要拿钱填你的窟窿。”
他咬牙切齿说着，“你说得对，不就是通个乳嘛，那为什么妈给孟婷约三千的林老师，给晴晴约一个按得疼死人的？这个账你是算不清还是你装憨？”
罗锋被噎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琦琦在丁晴怀里睁开了眼，可能被声音吵到了。
他转了转脑袋，小嘴“嗯“了一声，然后含含糊糊地哼了两下。
【好吵……爸爸的声音好大……奶奶的声音好尖……妈妈抱我好紧……我不喜欢这个声音……我想睡觉……可是太吵了……】
罗胜的声音低下来，低得有些哑：“妈，我三十多年了从来没有跟你们红过脸。”
“你们说啥我干啥，小锋要钱我给钱，你们偏心我装不知道。”
“可我现在也有孩子了，我不想让琦琦长大了跟我一样——“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跟我一样觉得自己不配被爱。”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罗胜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但每个字都重：“以后我不会再管这些了，小锋的事你们自己处理。”
“我以前就是太想要一个家了，现在我有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丁晴和琦琦，
”以后养老钱我会按时打，但是以后这个家。”他指了指客厅里这个局面，“我不会再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丁晴，弯腰从她怀里把琦琦接过来。
琦琦被他接过去的时候小拳头在空中挥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指头。
【爸爸的手……比妈妈的大……热热的……刚才那些声音好吵……但是现在这个热热的手掌……让我不想哭了……】
罗胜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小小的脸，鼻子有点酸，但他仰了一下头把那点酸咽回去了。
他侧过脸对丁晴说：“走，咱们回去，林老师那边我另外约，咱们自己出钱，不欠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