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到这句话的瞬间,房间内陷入了死一样的沉默。
利奥波德的话如同一把最锋利的长刀直接切碎了她们开始看到的一切。
这种颠覆性的转变,尽管有迹可循,依然对博士等人造成了极大的冲击。
凯尔希看出她们还在消化日记上的话,所以没有急着把下一本日记递过去,而是自己开口向众人进行了进一步的说明。
“那场莱维战争让利奥波德名声大振,在回国后的第二个月,他就正式接过了他父亲选帝侯的头衔。
这使得他能够更进一步地发挥自己在战争领域的才能,尽管名义上依然是大贵族的私兵,但当时利奥波德手下的军队却比这片大地上不少国家的正规军还要凶残并且秩序井然。
而他的私兵也成为了莱塔尼亚军队建设的典范和模板,最后演变为了现在我们熟知的,驻扎在八个大区的八个方面军以及常年驻守帝都所在大区的莱塔尼亚帝国禁卫军。
但那不是重点,他最重要的影响是将整个泰拉拖入了现代战争这个屠宰场之中。
原本就在摸索军队现代化的高卢,刚刚经历战败极度屈辱的维多利亚,向来以穷兵黩武为立国之本的乌萨斯,当时除了萨尔贡和伊比利亚外,几乎这片大地上所有大国都或多或少受到了这位新即位的选帝侯战争思想的影响。
哪怕是现在,战争的形势不断发生变化,理论也被不断翻新,但其底层逻辑依然没有摆脱利奥波德的理论逻辑:统一性,机动性,非对称性,技术性,对英雄单位实施隔离化,拖延化,斩首化。
甚至现在不少军事用语都是利奥波德当时提出的,如果抛开政治因素,这片大地三分之二以上的军事学院都得悬挂他的画像。”
随后,凯尔希的神情严肃起来,看着博士无比认真,仿佛不只是在向众人科普,更像在告诫博士般开口
“然而,即便他的在军事及战争领域的才华与天赋不容置疑,我们依然要看到那天才的光环下产生的是无比深邃的阴影。
在利奥波德推进的现代战争中,还有一个最为显着,同时又被各国都不约而同地不去提及的特点,那就是各种新式源石武器和威力越来越大的源石爆炸物的大规模使用。
毕竟要实现利奥波德理论中的军队统一化只用两种途径。
一是组织数量庞大的法师统一训练,使他们组成的方阵能够完成军团级法术的共振。但这点在除了莱塔尼亚这种源石技艺研究氛围无比浓厚的国家以外的其他国家是难以推行的。
所以他们自然而然地选择了利奥波德向他们证明的第二种方法,利用源石武器,让那些普通人成为一个个标准化的士兵。
而为了让士兵在战斗力上超越对手,各国自然会选择制造威力更大,杀伤性更强的源石武器,随之而来的代价是什么呢。”
此时不用凯尔希提醒,一个场景就出现在博士等人脑海中,以前的战争是战场上混战中几人或是小队之间使用刀剑与法术互相攻击。
而现在变成了大规模的统一化的源石炮弹落到对方阵地之中,双方士兵不断朝对方发射源石爆炸物。
博士握着日记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她感觉到一个极为可怕事实正在缓缓浮现。
她抬头看向凯尔希,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
“矿石病和感染者...”
博士说出自己的猜想后,阿米娅再也忍不住,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中满是泪水。
凯尔希看了眼阿米娅,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这种事是她必须要面对的,毕竟她是黑冠的继承人,不可能永远把她当作孩子保护起来。
她点了点头说道
“维多利亚军方对外公布的士兵因战争罹患矿石病的概率永远没超出过百分之三,在过去这个数据或许是真实的。
但现在这个数据之所以一直不更新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感染概率已经到了一个连向来强势的军方都不敢对外公布的水平。
不然你们觉得近些年各国那些成千上万的新增感染者是单单靠自然传播就能做到的吗。”
啪嗒
博士手上的日记本一下掉到了地上,她突然感觉这一本小小的日记本无比沉重,更像是一把打开了地狱的大门的钥匙,上面每个字都缠满了感染者的哀嚎。
凯尔希轻轻叹了口气,捡起日记本放回原处,拿起下一本日记代替博士的位置让众人看了起来。
这本日记相比前两本单调了不少,一如它的主人一尘不变逐渐僵化的生活。
众人看到了利奥波德成为选帝侯之后的生活,其余选帝侯们对他表达了充足的尊重。
既是因为他帮助他们的军队战斗力得到了质的飞跃,更是因为利奥波德手下那支规模庞大的军队。
成为选帝侯后的利奥波德是清冷孤僻的。
其他贵族们经过简单军事改革后就止步不前,甚至在贵族们一起修建了用于抵抗高卢人的西部防线后就彻底放松了下来,他们回到了过去声色犬马的状态,沉浸于宴会与享乐之中。
但利奥波德却与他们显得格格不入,除非必要他几乎不参与贵族的聚会,几十年如一日地巡视军队,训练军队,推进新的军事改革,寻找军队还可以优化的部位。
他能感觉到因为国力的差距,莱塔尼亚即便起步更早,军事实力依然被高卢甩在了后面,他只能尽可能用自己的军事才能去思考补救的办法。
可以说他的中年到晚年的日子都是在对应对高卢,维多利亚和乌萨斯的战略部署中修修补补中度过的。
日记中唯一可以看到他的休闲方式就是向自己的子女讲述军事理论。
成为选帝侯后的利奥波德是古板严苛的。
年轻时的经历使他坚信莱塔尼亚千年来经历检验的秩序才是社会稳定的基础,一切可能的变动都会在萌芽时就遭到这位选帝侯的无情镇压。
他相信只有选帝侯们互相掣肘,才能最大限度维持莱塔尼亚的平衡并催使他们为了确保自己的地位向军事研究不断提供资金与支持。
日记里还夹着老巫妖对他做出评价的便签:
一个怪人,没有娱乐没有嗜好,但就这两点就超越了这个国家大多数蠢货,他的领民本该是所有贵族里最轻松的,但他的大区却是整个莱塔尼亚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地方。
就连看日记的博士几人都感到的窒息,别说是被享乐的氛围包裹的大贵族了,哪怕只是以她们现在的身份,她们都不觉得自己能做到像他这样几十年如一日地把所有心血时间放在工作上。
薇薇安娜更是想起了当时在崔林特尔梅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这个老人时的事。
当时自己只是远远看了他一眼,甚至没与这位老人对视,但这位老人依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灼烧的伤痕爬满拄杖的手,他的手像是钢铁、像是石头,他的面孔苍白,却如同莱塔尼亚最古老的英雄画像,他的身形消瘦依然穿着军装,散发出的感觉如同一尊行走的纪念碑。
但薇薇安娜感觉,他唯独不像一个活着的人,更像是一具为了某个目的,为了守护某个东西而不断奔波的躯体。
随后,凯尔希拿起了那最后一本日记。
‘最近叙拉古自治领的独立运动闹得很厉害,已经影响到其他大区了,或许我得提前为平叛做好准备,但高卢的威胁还没解除,我不能贸然在国内弄出太大的动作。
总之先让乌提卡家那个小子接任皇帝的位置,稳住恩瓦德大区和施彤领大区,看看他能拿出什么处理方法,然后再做打算吧。’
‘不得不承认赫尔昏佐伦和辅佐他的古斯塔夫除了法术造诣外,在政治领域也是有潜能的。他们修改金律乐章的行为虽然让叙拉古名义上独立了,但毫无疑问,它依然是莱塔尼亚的一部分,甚至比以往更加紧密。
既然他们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我也该做我该做的了,只要能守护莱塔尼亚,我并不介意出现一位权力压过选帝侯的皇帝。’
‘果然,在他们提出要回收金律法卫的指挥权和部分贵族军队和权力后,不少贵族表示了抗议,但我响应后抗议的声音明显小了下去,那些鼠目寸光的贵族想反抗帝国宫廷只能仰仗我的军队或是古斯塔夫。
当我们三方站在一起,知道反抗只会自取其辱的他们自然就会安分下去。’
‘赫尔昏佐伦的部分做法让我感到不安,大学平民的入学率已经飙升至百分之三十五,变为了原来的七倍,同时,帝国宫廷与各地贵族的矛盾正在迅速激化。
这并不是什么好的信号,或许我得先做点准备。’
‘该死的!赫尔昏佐伦和高卢那个皇帝都是疯子,计划必须先搁置了,我必须先在接下来的战争里保全莱塔尼亚,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贵族们的西部防线被迅速撕开了,高卢人在莱塔尼亚境内快速推进,我的部队也难免受到了影响,但还好,计划奏效了,我的部队没有像其他贵族的军队一样发生大规模溃逃,也没有被那些流兵带溃。
再休整一下我准备试着先攻击那支高卢先锋军的侧翼,先把与大部队脱节的他们解决掉。’
‘赫尔昏佐伦的法术摧毁了那支先锋部队,这再次向人证明了他的危险性,不过现在不是管这些的时候,我的部队已经尽可能稳住了战线,让高卢人被迫放缓了他们的夏季攻势。
同时其他选帝侯也在重新组织部队,维多利亚和乌萨斯明显也蠢蠢欲动,他们不会放过一同猎杀高卢这个庞然大物的机会的。’
‘果然,维多利亚和乌萨斯加入战争了,我向两国提交了我的计划,通过轮战的方式逼迫高卢迫于压力收缩战线,把战火烧回高卢人自己的城市里。’
‘冬季轮战成功了,但高卢人还是没有停战的意思,刚好,其他三国也没有。
为了莱塔尼亚的安全,必须把三国的力量拧成一个紧握的拳头一鼓作气一拳将高卢彻底打碎。
为了防止高卢未来可能的复仇,必须让它彻底毁灭。’
‘结束了,虽然战争还在继续,但四皇会战的胜利,已经标志着高卢输掉了这场战争,接下来只要一点点肢解它就行了。’
‘战争结束了,莱塔尼亚暂时安全了,但巫王的行为让我越来越担心,他太过独断专行,已经引起了大量贵族的不满,他在破坏莱塔尼亚千年来的稳定。
而且这场战争的起因也表现出无人限制他的行为的严重性,他今天可以一怒之下和高卢开战,下一次就能把对手变成乌萨斯或是维多利亚,为了莱塔尼亚,我必须做点什么。’
凯尔希开口道
“仔细了解四国战争就会发现,在赫尔昏佐伦那一击法术毁灭整个高卢先锋军团后,真正站出来阻止高卢大部队继续推进的就是利奥波德和他的部队。
乃至后来联军很多作战方案都是依照他提前做好的预案修改而来的。”
只是这场战争中大多数人都只聚焦于了莱塔尼亚两位天灾级术士,乌萨斯觉醒的皇太子,以及维多利亚一战扬名的铁公爵散发的光芒上。
而下意识忽略了利奥波德的巨大贡献,实际上在四国战争结束后的莱塔尼亚,利奥波德的威望也提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如果说当时的莱塔尼亚还有谁能制约如日中天的巫王和乐师,那就只有这位力挽狂澜的大公了。
这也是为什么那些反对巫王的贵族会不约而同地聚集到利奥波德大公的领导下。
随着凯尔希的翻动,日记逐渐接近了末尾。
‘果然,帝国宫廷的那两个疯子又因为玻利瓦尔的问题和哥伦比亚爆发了冲突,虽然这次哥伦比亚主动撤军了,但这也印着了我的猜想。
他们在把整个莱塔尼亚当作战争的熔炉,他们的疯狂会毁掉这个国家。’
‘我不管赫尔昏佐伦究竟在对什么威胁感到紧张,我都必须在他这个父亲将莱塔尼亚活生生勒死在怀里前阻止这一切,无论代价是什么。’
‘莱塔尼亚不能没有母亲。’
翻到众人最先看到的利奥波德找弗莱蒙特商议的前一页,众人看到日记本里静静写着这么一句话,但这句简单的话中却表现着一位老人无比坚定的决心。
“这句话里的感情没有任何杂质呢,全是坚定和深情。
此时的恶龙重新变回勇者,踏上了讨伐魔王的征程。
又或者他内心的情感实际上从来没变过。”
平静的室内,阿尔图罗的声音缓缓响起。
日记再往后翻便是众人较为熟悉的内容了,弗莱蒙特答应了利奥波德的请求,但利奥波德并不知道这也是弗莱蒙特配合古斯塔夫他们给贵族们设下的圈套。
他没时间思考这些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走向极限,所以他开始夜以继日地工作,抓紧最后的时间尽可能完善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次作战任务。
他白天教导精灵双子,晚上则盯着维杜尼亚(帝都原名)周边的地图,不断做着细致入微的部署与调整。
他的日记中写到
‘我询问弗莱蒙特这对双子能活多久,他说肯定比我活得久,这提醒了我,我的时间不多了,我必须在死前准备好一切,为了莱塔尼亚,为了我的国家。’
最后,日记的最后一页留在了一句
‘明天我要再实地考察一下崔林特尔梅周边的地形,重新调整一下各个贵族部队的进攻方向,还有双子的教育方案也要重新调整,还要联系施彤领的选帝侯,和他商量一下应对他的长子的办法。’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博士等人也猜到了原因,但凯尔希最后从一边拿出一份类似口供的记录。
上面整理了叛乱失败后没有当场被处死的选帝侯向巫王坦白罪行时提供的资料整理出来的报告。
当时收到利奥波德病重的消息不少贵族都赶了过去,进门后就看到利奥波德躺在床上艰难地喘着气,卧室的墙上还挂着莱塔尼亚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全是各种不同颜色的笔画出来的标记。
他整个人消瘦得几乎变成了一具骨架,在看到贵族们进来后才用微弱的声音指示下人全部离开。
等到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后,这位一生以强势苛刻闻名的卡普里尼大公突然伸出疯狂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他床边一位选帝侯的胳膊,一双因为战争时受过伤加上高度近视显得暗淡的眼睛猛地瞪起。
最后,一句破风箱一样的遗言从他已经嘶哑的喉咙中挤了出来,清楚地落在在场所有贵族耳中
“诸君,救救莱塔尼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