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陈宇正在客房内与陆青山、萧云依等人商议北上靖边城的细节，门外传来了客栈小二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客官，楼下有人找，说是……姓胡。”


    陈宇与陆青山对视一眼，心中了然。


    两人起身下楼，只见柜台旁，胡老六正缩着脖子等在那里，尖嘴猴腮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又有些不安。


    他看见陈宇和陆青山下来，连忙凑上前，压低声音道：“二位爷，昨晚你们委托的事，有……有眉目了……”


    他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正在柜台旁踮着脚、努力擦拭桌面的小丫丫。


    陈宇心中一沉，示意胡老六到客栈角落人少处说话。


    “打听到什么了？”


    胡老六搓着手，低声道：


    “小的今早跑了好几个相熟的地方打听，问了不少常在鬼市混迹的老人。确实有人对那对爷孙有印象。


    那老头子，身子骨还算硬朗，为了糊口，以前经常去城西外不远的那片山坡上砍点柴火，晚上背到鬼市换点吃食。


    有人回忆说，最后一次见到他，大概就是一个多月前，见他像往常一样背着柴刀和绳子出城往西山去了……那一次之后，就再没人见过他了。”


    陈宇闻言，眉头紧锁：“上山砍柴，就此失踪？难道是遇到了意外？比如……豺狼虎豹？”


    胡老六摇摇头：


    “这位爷，不瞒您说，这种可能性极低。咱们这北境，特别是入了冬，山上很多地方都光秃秃的，野物少得可怜，多少年都没听人说过在城郊附近遇到豺狼虎豹伤人的事了。”


    这时，萧云依和凌飞燕也闻声下了楼，站在陈宇身后。


    萧云依轻声问道：“那……会不会是遇到了山匪？”


    胡老六苦笑着再次摇头：


    “这位小姐说笑了。这黑石城周边要啥没啥，穷得叮当响，山匪来了都得饿死，哪会有土匪愿意在这种地方扎根劫道啊。”


    陈宇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不远处那个瘦小的身影，丫丫正认真地擦着桌子，对这边的对话一无所知。


    他深吸一口气，对胡老六道：“你路熟，带我们走一趟，就去你们常砍柴的地方，仔细寻找一番。”


    胡老六不敢拒绝，连忙点头。


    陈宇让萧云依等人留在客栈照看丫丫，与陆青山一起，跟着胡老六出了城。


    城西外是一片起伏的丘陵地带。


    时值冬季，草木凋零，视野开阔。


    脚下的土地冻得硬邦邦的，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卷起地上的枯草和沙砾。


    山坡上只有稀稀拉拉的耐寒灌木和一些低矮的树木，与南方茂密的山林截然不同，显得格外荒凉。


    经过一片看起来林木相对茂盛些的山坡，陈宇原本以为差不多到地方，但见胡老六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着。


    三人继续往前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越走越是荒僻，树木也越来越稀疏。


    陈宇有些疑惑：“刚才我们经过的那片树林不是有柴可砍吗？为何要走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胡老六停下脚步，指着来路方向解释道：


    “这位爷，您有所不知。刚才路过的那片林子，是张员外家的产业，外人万万不敢去动。百姓砍柴，只能到这种无人认领的贫瘠之地，捡些枯枝烂叶，或者砍些不成材的灌木。”


    “张员外？什么来头？”陈宇随口问道。


    胡老六压低声音：“是咱们黑石城县令的老丈人……在这地界，没人敢惹。”


    正说着，一直目光锐利扫视四周的陆青山忽然停下，指着右前方几百米外、靠近张员外家山林边界的一处洼地，沉声道：“看那里！”


    几人顺着方向望去，只见在一片枯黄的草丛中，隐约有一抹异样的深色。


    走近了些，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衣物，而是一具蜷缩在地的遗骸！


    尸体血肉大部分早已腐烂，只剩下一副白骨裹在破烂不堪的衣物里，花白的头发稀疏地粘连在头骨上。


    从体态和残留的衣物判断，死者生前应是一位老者。


    一股腐臭与尘土混合的气味隐隐传来。陈宇强忍着不适，和陆青山一起蹲下身仔细查看。


    陆青山用一根枯枝轻轻拨动了一下遗骸周围的泥土和衣物碎片，目光落在尸骨的胸肋和颅骨部位，那里有几处不自然的断裂和凹陷痕迹。


    “生前受过重击。”


    陆青山的声音冰冷，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的冷静判断，“肋骨断裂，颅骨也有凹陷，是钝器所为。”


    陈宇的心猛地揪紧，他转头盯住胡老六，厉声问道：


    “你不是说这附近没有山匪吗？！”


    胡老六吓得一哆嗦：“好汉明鉴！真的没有山匪啊！这……这极有可能是……是他偷砍了员外家的木柴，被员外家巡山的仆役发现，给……给活活打死的！”


    他指着不远处的山林边界：


    “张员外家的仆役，平日里除了打理山林，也负责巡逻，但凡看到有百姓靠近，轻则驱赶辱骂，重则……特别是这冬天，柴火就是命啊！”


    陈宇看向陆青山，陆青山面色阴沉地点点头，印证了胡老六的说法：


    “他说的不无可能。陈宇，你可能不知，在这苦寒北境，木柴与钱粮一样，是活命的根本，贵重无比。


    很多大户人家给仆役发放酬劳，除了微薄的铜钱，主要就是发放过冬的柴薪。


    ‘薪水’一词，便是由此而来。这张员外既是县令姻亲，行事想必更为霸道，为几捆柴火打死个把无依无靠的流民，在他们眼中，恐怕与打死一条野狗无异。”


    “薪水……薪……”


    陈宇喃喃重复着这个字，前世那个代表着每月固定收入的词汇，此刻以一种无比残酷和沉重的方式，具象化在他的面前。


    为了这“薪”，一个活生生的老人，可能就被残忍地夺去了生命，留下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在这世上挣扎求存。


    这真是一个赤裸裸的、吃人的世界！


    巨大的震动和悲愤让陈宇沉默了许久，寒冷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他紧紧捏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松开，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浊气。


    他看向陆青山，声音低沉而坚定：“陆哥，我们……不能让他就这样曝尸荒野。给他找个地方，埋了吧。”


    陆青山默默点头。


    两人寻了一处相对避风的土坡下，用随身的短刀和捡来的石块，费力地在冻土上挖了一个浅坑。胡老六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帮忙。


    他们将老人的遗骸小心地收敛，用那件破烂的外衣包裹好，轻轻放入坑中，覆上泥土和石块，垒成了一个简单的坟茔。


    没有墓碑，不知姓名。只有呼啸的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