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王谷”免费施药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死寂而绝望的靖边城内不胫而走。


    昨日那数十名领了药、亲身感受到药效的百姓，归去后一传十，十传百，将城南顺风快递门口那挂着“济世道”布幡的凉棚，描绘成了这苦寒冬日里唯一透着生机与希望的所在。


    翌日清晨，风雪虽暂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凉棚前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比昨日规模更甚。


    男女老幼，裹着破旧的棉衣或单薄的夹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棚内那口冒着氤氲热气的大锅。


    咳嗽声、低语声、孩童因寒冷和饥饿发出的微弱啼哭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心酸的流民图。


    萧云依和凌飞燕依旧是昨日的装束，粗布衣衫，袖口挽起，露出白皙的手腕。


    二人分工明确，萧云依主司舀药，动作沉稳精准；


    凌飞燕则负责递碗，并时刻留意着棚前秩序，英气的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贺强带着几名伙计在队伍旁维持，不断提醒着“莫挤，人人有份”。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粟米香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给这绝望的氛围带来一丝奇异的暖意。


    每一个领到药的人，都迫不及待地仰头饮下，然后在碗底发现那层金黄时，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惊喜，随即迅速收敛，化作深深的感激，对着棚内无声地鞠躬，然后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如同捧着珍宝般快步离去，生怕被人瞧出端倪。


    就在施药有条不紊地进行之时，街角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让开！都让开！官差办事！”


    人群一阵骚动，不由自主地向两侧分开。


    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官兵，在一个身着皮甲、腰挎腰刀的队正带领下，气势汹汹地径直朝着凉棚而来。


    为首那队正约莫三十许年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带着久居行伍的剽悍之气。


    他走到棚前，目光凌厉地扫过排成长龙的百姓，又落在棚内的萧云依和凌飞燕身上，眉头紧紧皱起，声音带着不耐烦和官威：


    “哎哎哎！你们这是干什么呢？谁允许你们在此聚集这许多人的？想闹事不成？！”


    然后，他抬手指着棚内，语气更加不善：“还有你们！是干什么的？在此架锅聚众，意欲何为？”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排队的百姓们面露惧色，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噤若寒蝉。


    他们对于官府的畏惧，早已深入骨髓。


    贺强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脸上堆起几分江湖人的圆滑笑容，对着那队正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却不失恭敬：


    “这位军爷，请息怒。小的们在此，绝无聚众闹事之意。”


    他侧身指了指棚内的萧云依和凌飞燕，按照事先准备好的说辞，朗声道：


    “棚内这二位，乃是隐世宗门‘药王谷’的真传弟子。奉师门之命，入世修行，行此‘济世道’。


    只因见北境风寒肆虐，百姓受苦，特在此设坛，免费施放驱寒防疫的汤药，纯为积修功德，救济苍生，别无他意。”


    “药王谷？”


    那队正闻言，脸上闪过一丝犹疑。


    他混迹行伍，倒也隐约听说过世间确有一些隐世不出的奇人异士、古老传承。


    这些宗门世家，往往底蕴深厚，或多或少与朝中某些权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等闲地方官吏确实不愿轻易招惹。


    他上下打量着贺强，又仔细看了看棚内气质不凡的两位女子，心中掂量着这话有几分可信。


    “真就如此简单？免费发放汤药？天下哪有这等好事？”


    队正语气放缓了些，但疑虑未消，目光如钩子般在贺强和棚内逡巡。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昨日领过药、病情已见好转的中年汉子，鼓起勇气，颤声开口道：


    “这位官爷！小的……小的可以作证！这药王谷发药，确实没有收取一文钱！小的感了风寒七八日，无钱医治，眼看就要熬不过去了，昨日在此喝了一碗汤药，今日便觉得身上松快了许多，咳嗽也轻了！这……这真是救命之恩啊！”


    他这一开口，仿佛打开了闸门，旁边几个同样受益的百姓也纷纷壮着胆子附和：


    “是啊官爷！多亏了这药王谷！” “真人真是活菩萨！” “这药灵验得很！”


    众人七嘴八舌，言辞恳切，眼神中的感激不似作伪。


    队正环视了一圈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百姓，见他们虽畏惧官威，但提到药效时那份发自肺腑的真诚却做不得假。


    他沉吟片刻，心中的怀疑去了大半，但职责所在，仍需确认。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自己队伍里一个不时低声咳嗽、鼻头通红的年轻士兵身上。


    这士兵也染了风寒，只是症状尚轻，还能勉强当值。


    “你！”队正指了指那士兵，“过来，试试他们的药。”


    那士兵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些许畏难之色，但军令如山，不敢违抗。


    他看了一眼棚内那锅深褐色的药汤，又看了看周围百姓期盼的眼神，心一横，走上前去。


    凌飞燕反应极快，不等萧云依动作，已迅速拿起一个空碗，从锅上层舀了满满一碗药汤——这一碗，特意避开了沉底的粟米。


    她将碗递给那士兵，目光平静无波。


    那士兵接过碗，犹豫了一下，在队正逼视下，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几口将药汤灌了下去。


    药汁苦涩，让他咧了咧嘴，但一股暖流随即从腹中升起，驱散了些许寒意。


    他咂咂嘴，老实回话：“回队正，味是苦了点，但……喝下去挺暖和，嗓子好像也舒服了些。”


    队正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等了一会，见无异状，这才微微颔首。


    他再次转向棚内，语气缓和了许多，但仍带着警告的意味：


    “既如此，便依你们。但我这位部下已喝下你们的药，若后面出了什么岔子，我定回来寻你们问罪！”


    他又转身，对着噤声的百姓们喝道：“领完药的，都赶紧散了！莫要在此聚集生事！听见没有？”


    百姓们表面上唯唯诺诺，连声称是：“是是是，官爷，我们领了药就走……”


    “绝不敢生事……”


    然而，待那队正带着官兵转身离去后，人群中才响起一阵压抑的、带着愤懑的低语。


    “呸！狗官！饿死病死人的时候不见他们管，有人施药倒来查问了！”


    “就是，要不是药王谷，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小声点，别给真人惹麻烦……”


    萧云依和凌飞燕将这一切听在耳中，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