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手持一枚临时找来的罗盘，神色肃穆，时而驻足仰观屋檐飞角，时而俯察地面砖石纹路，口中念念有词，尽是些“乾位有缺，巽风不入”、“坎水离火，交攻于此”等玄乎词句，听得那师爷云里雾里，却又不敢打扰。


    他们走过正厅后的回廊，看过东西偏厢，穿过一道月洞门进入中院。


    这里应是内宅所在，更为幽静，房间也多闭着门。


    陈宇注意到西北角有一道高耸的青砖围墙，将一片区域单独隔开，墙中嵌着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扉紧闭，仅有两扇高高在上的小窗开在墙体上部，门前另有持械兵丁肃立看守。


    那正是靖边城府衙大狱的独立入口，需穿过此门方能进入另一侧的牢狱区域。


    当陈宇装作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踱步时，师爷脸色微变，急忙上前一步，挡在侧面，干笑道：


    “药先生，那边是衙门大狱所在，历来羁押凶犯，煞气秽气最重，恐冲撞了先生，还是……不看也罢。”


    陈宇从善如流，点点头，目光在那紧闭的铁门和守卫身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他处，心中却记下了位置和守备情况。


    最后，一行人转到后院东南角的厨房区域。


    时近晌午，厨房里已有炊烟升起，几名仆役正在忙碌准备晚膳。陈宇站在厨房门外，似在观测方位，实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里面。


    只见两个正在抬水桶的粗使仆役，彼此间似乎需要协调动作，其中一人朝另一人使了个眼色，抬手指了指水缸方向，又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


    另一人点点头，同样以手势回应。他们动作熟练，交流无声。


    陈宇心头猛地一紧！这手势……并非寻常厨役之间的默契，而是类似哑语的手势！


    他瞬间想起在军营运送官铁交换战马的那些力夫，是被刻意割去了舌头，以防泄密！


    难道这太守府内的仆役也……


    陈宇面上不动声色，装作仍在堪舆，实则脑海中飞快思索。


    若这些仆役也是被割舌之人，安排在此处，定是为了侍奉某个需要绝对保密的存在，或是把守某个秘密……会不会与真太守的关押地点有关？


    他心念电转，当即在厨房门口停下脚步，面对厨房方向，手中“罗盘”平举，双目微闭，口中朗声念诵起来，声音带着一种空灵缥缈的意味：


    “天清地浊，乾坤定位；吾欲寻真灵，助太守脱厄运；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他念得似偈非偈，似咒非咒，暗中却将“真灵”、“脱厄运”等词反复嵌入。


    那师爷在一旁听得茫然，只觉得这位“药公子”愈发高深莫测。


    而厨房内，那几个打着哑语的仆役，动作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


    过了一会，陈宇结束“念诵”，回到太守与师爷所在的正厅廊下，面色凝重道：


    “太守大人，小生已大致找到症结所在。府内确有幽晦之气盘踞，与大人官星相冲。若大人信得过，小生可即刻在此简单行法，先将那纠缠大人的邪祟之气转移祛除，暂保大人无恙。”


    “郑太守” 早就心焦，闻言连忙道：“好，好！该如何做？需要何物？师爷，速去准备！”


    陈宇道：“请备一张方桌，置于院中开阔处。再取笔墨、黄纸、线香、清水一碗，并纸钱若干。我即刻开坛，为大人转移邪祟。”


    太守立刻命人照办。不多时，东西备齐，一张方桌摆在院中，笔墨纸砚、线香清水一应俱全。


    陈宇净手焚香，立于桌前，提笔蘸墨，在黄纸上画下无人能懂的符咒，口中念念有词，神情专注。


    片刻后，他停笔，转向太守，正色道：


    “大人，此法需将纠缠您的官运之劫煞气，暂时转嫁于他人身上承载。有一点需切记：此乃官运劫数，承载者必须是非官身之人，否则煞气转移后，您的官运福泽亦会随之流向他人。”


    太守闻言，目光立刻在院内逡巡，正看见厨房那边有几个忙碌的哑仆，心想这些下贱奴仆既非官身，又口不能言，最为稳妥合适，便指着那边道：“那边几个粗使仆役便可。师爷，叫他们过来！”


    师爷应声，将厨房里那四五个哑仆唤了过来。他们低着头，站在桌前一丈远处，神情木然。


    陈宇见状，心中一定，面上却更加肃穆，说道：“太守大人，还请退避几步，勿让邪祟再次回身”。


    待太守与师爷后退几步后，他再次提笔，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在虚空勾勒，随即飞快地在另一张空白符纸的背面，用极细的笔触写下几个小字：【救真太守，在大狱？】


    然后，他对着袅袅升起的线香烟雾，朗声道：


    “天地神明，八方监察，今有幽州太守郑文轩，身负朝廷重托，牧守一方，却遭邪祟暗侵。今寻得数名口不能言、身陷污浊之人，愿暂代太守，承载晦气！”


    言罢，他拿起那张写了小字的符纸，对第一个走到桌前的哑仆道：


    “厄运晦气，便在你身！且看此符，可能容你暂栖？”


    他说话时，手指轻轻点着符纸折叠处，目光深邃地看着那哑仆的眼睛。


    那哑仆抬头，先是茫然，随即目光落在陈宇手指轻点的符纸上，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陈宇的眼睛。


    陈宇几不可察地将符纸微微倾斜，让背面隐约透出墨迹轮廓。


    哑仆浑身微微一震，瞳孔收缩，他迅速低下头，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用力点了点头。


    陈宇心中狂跳，面上不动声色：“好！”


    如法炮制，让后面几个哑仆依次上前。每个哑仆看到符纸背面透出的字迹后，反应皆与第一人相似，都是身躯微震，然后重重颔首。


    待所有哑仆“应承”下来，陈宇高声道：


    “煞气已分！今日便以尔等污浊之躯，承载晦暗，换得太守清明，早日脱劫！”


    最后八字，他几乎是盯着那几个哑仆说的。


    说完，他迅速将那张符纸在香烛上点燃，投入清水碗中，看着它化为灰烬，融入水中。


    随即他端起水碗，含了一口符水，朝太守方向“噗”地一声喷出一片水雾。


    “太守大人，法事已毕！邪祟晦气已暂时转移！大人此后定当官运亨通，福泽绵长！”


    陈宇收势，拱手道。


    本就深信此道的“郑太守”在一旁看得目眩神迷，见陈宇架势十足，步骤繁复，最后那口水雾喷来，他虽下意识躲了躲，但心中却觉一阵“轻松”，当即大喜，拱手还礼：


    “谢过药公子……不，是药大师！为本官破解此劫！大师真乃神人也！”


    陈宇微微一笑，谦逊道：


    “大人过誉。既然此劫已解，今日天色不早，我等便先行告辞，愿大人此后官运昌隆，福寿安康。”


    “好，好！师爷，代本官送送药大师！”太守心情愉悦，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