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靖边城以北,骁勇军大营。
连绵的营帐如同灰白色的蘑菇,散落在被冻得硬邦邦的旷野上。
寒风卷着雪沫,在辕门和望楼间穿梭呼啸,旌旗被扯得笔直,猎猎作响。
空气中弥漫着马粪、皮革和铁锈混合的气味,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和兵卒操练的呼喝,给这片肃杀的营地增添了几分粗粝的生气。
中军区域,一座比其他营帐更大、更厚实的牛皮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渗入的寒意。
一名年约三十、面容精悍、身着轻甲的将领正伏在案前,对照着一卷舆图与几份文书,眉头微锁,似乎在核算着什么。
忽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低声的呵斥与阻拦。
那将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报——!”
一名传令兵未经通传便踉跄着闯入帐中,单膝跪地,脸色煞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杨……杨将军!不好了!太守府出事了!”
“什么?”
杨广猛地站起身,带倒了身下的胡凳。
“今晨……今晨换防的兄弟发现,太守府大门虚掩,里面……里面死了好多人!都是府里的守卫!太守大人和师爷也……”
士兵语无伦次,显然被所见景象吓得不轻。
杨广脸色骤变,再顾不上细问,一把抓起挂在帐壁上的佩刀,厉声道:“带路!点一队亲兵,随我速去!”
“是!”
片刻之后,数十骑精锐骑兵簇拥着杨广,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军营,踏起一路烟尘,朝着靖边城方向疾驰而去。
靖边城,太守府。
浓重的血腥味即便在寒冷的空气中也未能完全散去,混合着一种死寂的恐慌,弥漫在府邸上空。
杨广勒马停在府门前,他翻身下马,按着刀柄,大步流星走了进去,亲兵们紧随其后,刀剑出鞘,警惕地环视四周。
前院景象映入眼帘。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横七竖八地倒伏着数十具尸体。
大多穿着太守府守卫的号衣或皮甲,死状各异,有的被刀剑砍杀,有的被钝器砸倒,鲜血早已凝固成紫黑色的冰碴,在苍白日光下显得格外刺目。
院中央,两具穿着锦袍的尸体格外显眼——正是那冒牌的“郑文轩”和山羊胡师爷,他们被反绑双手,跪姿倒地,脖颈处伤口狰狞,显然是被从背后处决。
杨广的目光仅仅在那两具尸体上停留了一瞬,便毫不在意地移开。
假货而已,死了便死了,无足轻重。他真正关心的,不在这里。
“搜!看看有没有活口!”
他冷声下令,脚下却不停,径直穿过凌乱的前院,朝着府邸深处、通往地牢的方向快步走去。
亲兵们立刻散开,一部分人开始翻查尸体和院落角落,另一部分紧跟着杨广。
狭窄潮湿的通道里,同样躺着几具狱卒的尸体,越往里走,血腥味混合着牢房特有的霉味便越浓。
终于,他来到了最深处那间特殊的牢房前。
厚重的铁门敞开着,门上的大锁已开,扭曲地挂在一边。牢房内,除了角落里一堆污秽不堪的稻草,空空如也。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照亮了空荡荡的囚室,也照亮了杨广的脸。
郑文轩……果然被救走了。
他缓缓退出地牢,重新回到天光之下,锐利的目光如同梳子一般,再次仔细扫过整个前院。
尸体,都是太守府守卫的尸体。没有明显外来者的尸体。
他的目光掠过一具具尸体,掠过散落的兵器,掠过溅血的廊柱……最终,定格在院落一角,靠近月亮门附近的阴影里。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把沾满黑红色血污的……锄头。
“将军?”一名亲兵头目上前,低声请示,“这些尸体……”
他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峻,只是眼神深处,神色复杂。
“清理干净。”
他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所有尸体,包括那两个冒牌货,一并拖去城外乱葬岗埋了。府内财物若有遗失,记录在案。”
亲兵头目愣了一下,随即躬身:“是!”
杨广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血腥的院落。翻身上马,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死寂的太守府,一抖缰绳:“回营!”
半个时辰后,骁勇军中军大帐。
这座大帐比杨广的营帐更为宽敞威严,帐内铺着厚厚的狼皮褥子,中间巨大的铜制火盆燃着通红的炭火,驱散了北地严寒。
帐壁上挂着北境及周边疆域的巨幅舆图,旁边兵器架上陈列着刀剑弓矢,泛着冷冽的光泽。
上首主位,端坐一人。
此人年约四旬,面庞方正,浓眉如戟,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内敛,开阖间偶有厉色闪过。
他并未着甲,只穿一身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黑色貂皮大氅,随意地靠在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姿态看似闲适,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杀伐决断的威严气势。
正是骁勇军主将,北境实际的掌控者——袁崇。
杨广肃立案前,拱手躬身,将太守府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毫无隐瞒地禀报给袁崇。
从府门惨状,到地牢空置,条理清晰,语气沉稳,但微微低垂的眼睑下,仍能看出一丝未能及时察觉变故的忐忑。
“什么?”
袁崇抬眼看向杨广,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里瞬间爆射出骇人的寒芒:
“郑文轩逃了?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老子的眼皮子底下把人救走?!”
他猛地坐直身体,短刀“啪”地一声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一下:
“难道是皇帝老儿派来的密探小队?不对……能无声无息清洗掉太守府上百守卫,绝非三五个高手能做到,至少需要数十人同时动手,还得计划周详。皇帝若派这么多人潜入靖边城,城门守卫和我的眼线不可能毫无察觉!”
杨广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谨慎地开口:
“将军息怒。据末将事后询问城防兵及城内眼线回报,前些日子,确有一伙自称‘药王谷’弟子的外乡人,在城南设摊,免费施药,救治风寒百姓,颇得一些愚民拥戴。
末将猜测……是否可能是这所谓的‘隐世宗门’,用了什么药物手段,方能如此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府内守卫?”
“药王谷?”
袁崇眉头紧锁,咀嚼着这个陌生的名字,脸上露出不屑与烦躁:
“什么狗屁隐世宗门?听都没听过!一群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也敢来坏老子的大事!”
他眼中凶光闪烁,“待老子大事已成,定要将这些藏头露尾的鼠辈一一揪出,剥皮抽筋!”
发泄完怒火,袁崇的目光重新落到杨广身上,带着明显的责备与不满:
“杨广!当初我就说,郑文轩那老匹夫,留之无益,直接杀了干净!偏是你,说什么‘留之有用,将来或可作一步闲棋’!现在好了,棋没下成,倒成了捅向咱们心窝子的刀子!他这一逃,咱们的谋划,怕是瞒不住了!”
面对袁崇的斥责,杨广并未惊慌,反而微微抬起了头,声音依旧平稳:
“将军暂息雷霆之怒。末将愚见,此事虽险,却未必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哦?”袁崇眯起眼睛,盯着他,“说来听听。”
杨广分析道:
“如今已是深冬,距离开春化冻、道路畅通,最多不过月余时光。咱们的谋划,各项准备已近尾声,军械的打造、兵马的调动、粮草的囤积,皆按计划推进,开春之前,必能一切就绪。”
他顿了顿,继续道:
“即便郑文轩此刻逃出,此地距京城甚远,关山阻隔,风雪漫天,他一个年老体衰、刚出牢笼的囚徒,能跑多快?就算他侥幸抵达京城,面见皇帝,陈明一切,皇帝再下决心,调集兵马,筹措粮草,发兵北上……
这一来一回,所需时间,至少也是两三月之后。届时,将军早已高举义旗,大事可成矣!又何惧他区区一个郑文轩的口供?”
袁崇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平息,手指重新开始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杨广所言,确实有理。时间,依然站在他这一边。
袁崇神色缓和:“前些日子,王崇明来信,信中提及,其子王腾在京中被一商贾所杀,而那商贾竟在京兆府行刑之日被人劫走,至今下落不明。
王崇明怀疑,此事背后恐有陛下纵容,言下之意,陛下对他已生疑忌,不再信任。催促我等,速速起事,以免夜长梦多。”
杨广眼神闪过一抹异色。
袁崇冷哼一声:
“王崇明这老小子,自己儿子都看不住,还有脸来催我?不过……”
他沉吟片刻: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皇帝既然已经开始猜忌他,难保不会顺藤摸瓜,查到北境来。我们的时间,确实不多了。”
杨广躬身道:
“将军英明。末将估算,最迟开春,一切便可准备停当。如今郑文轩逃脱,虽是小患,却也提醒我们,需再加快些步伐,同时谨防消息走漏。”
袁崇终于点了点头,眼中重新燃起野心的火焰,但很快又被一丝阴鸷取代:
“郑文轩逃脱,王崇明那边必须知会。你立刻派可靠信使,加急给他送信,提醒他郑文轩可能进京告御状,让他无论如何,想办法在朝中拖延,至少要拖到开春之后!为我们起事争取时间!”
“是,我这就去办” 杨广抱拳,沉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