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榆林巷深处的小院。
凌飞燕正陪着丫丫在院中玩耍,小姑娘清脆的笑声暂时冲淡了些许沉闷。
陈宇和陆青山则坐在正堂门槛外的石阶上,两人都沉默着,目光望着院门方向,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陆青山的眉头始终紧锁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显露出内心的焦躁。
陈宇则显得平静许多,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不时闪过思索的光芒。
“吱呀——”
院门被猛地推开,萧云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步履匆匆,帷帽下的脸色有些发白,呼吸也略显急促,显然是疾步赶回来的。
“陈宇,陆大哥,不好了!”她快步走进院子,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陈宇和陆青山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云依,怎么了?慢慢说。” 陈宇沉声道,心中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凌飞燕也牵着丫丫走了过来,丫丫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乖巧地躲在凌飞燕身后,只露出一双大眼睛。
萧云依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将帷帽摘下,露出那张清丽却写满忧色的脸庞。她看了一眼陆青山,又看向陈宇,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
“父王方才回府,脸色很不好。他告诉我,今日早朝……出事了。”
她将肃王萧景澜回府后所述,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郑文轩如何当庭指控王崇明与袁崇密谋造反、私造军械、通敌叛国;
王崇明如何反咬一口,指控郑文轩在幽州横征暴敛、中饱私囊;
吏部、户部官员如何出列附和;肃王如何争辩却被王崇明以“私交旧怨”堵回;
工部尚书如何表态需要调查;
皇帝最终如何决定将两人都“暂居”京兆府,并派员前往幽州、云州暗查,限期十日……
“……父王说,郑伯伯在朝堂之上,几乎是被王崇明及其党羽围攻。他们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将郑伯伯置于贪腐渎职的嫌疑之地!
陛下……陛下虽未偏信王崇明,却也未当场支持郑伯伯,只是说‘双方各执一词,皆无确凿物证’,要‘详加调查’。”
萧云依说到最后,声音里带着愤懑与不解。
“砰!”
陆青山一拳砸在身旁的门框上。他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牙关紧咬,从齿缝里迸出压抑的低吼:
“好一个宰辅!好一个党羽遍布!居然如此颠倒黑白,反咬一口!
郑伯伯九死一生逃回京城,面圣陈情,揭露如此泼天阴谋,陛下……陛下为何不立刻下旨擒拿逆贼,发兵平叛,反而要听信那奸贼狡辩,将郑伯伯也关起来?还要调查十日?十日!北境那边箭在弦上,袁崇逆贼岂会坐等?!”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眼中满是血丝,仿佛要喷出火来。
陈宇伸手按住陆青山因激动而微微发抖的肩膀,声音沉稳:“陆哥,稍安勿躁。听云依说完。”
他转向萧云依,目光冷静:
“陛下当时的具体反应如何?除了说‘详加调查’,可还有别的表示?肃王殿下是如何解读陛下此举的?”
萧云依看着陈宇平静的眼神,心中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她回忆着父亲的话,斟酌道:
“父王说,陛下当时坐在龙椅上,冕旒遮面,看不清具体神情。但听其言辞,观其举措,似乎……并非真的相信王崇明,也并非不信任郑伯伯。父王猜测,陛下此举,或许意在……服众,平衡朝中关系。”
她顿了顿,继续道:
“王崇明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势力盘根错节。若无确凿铁证,仅凭郑伯伯一面之词,骤然发难,恐其党羽鼓噪,朝局动荡。
陛下让郑伯伯当庭奏明,一是昭示天下,二也是借此看清哪些是王崇明之党羽。将两人都‘暂居’京兆府,表面是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或许是将郑伯伯置于相对安全之地,避开朝堂明枪暗箭,同时麻痹王崇明。派员暗查,则是要拿到实据。”
萧云依看向陆青山,语气恳切:
“陆大哥,父王说,陛下最后看向他和郑伯伯时,眼神似有深意,说了句‘朕自有安排’。父王相信,陛下心中自有计较。郑伯伯行得正坐得直,陛下明察秋毫,待查明真相,定会还郑伯伯清白,铲除奸佞。”
陆青山听着萧云依的转述,胸中的怒火并未完全平息,但那股直冲头顶的热血稍稍冷却了些。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拳头依旧紧握。
“陛下……自有安排?”
他低声重复,眼中仍有疑虑,但更多的是强行压下的焦躁:
“可那是十日!北境局势瞬息万变,袁崇逆贼筹备三年,开春在即,他岂会坐等朝廷查清?万一这十日内,他就反了怎么办?届时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再派兵平叛,代价何其巨大!”
陈宇没有立刻接话。
他松开按着陆青山肩膀的手,缓缓踱了两步,目光投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枯瘦的枝干,陷入沉思。
萧云依和肃王的话,逻辑上似乎说得通。
皇帝要考虑朝局平衡,要拿到确凿证据再动手,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朝野震荡。
将郑文轩也“暂居”起来,或许确实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但是……
陈宇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是,这里有一个关键问题。
从郑文轩的陈述,以及他们一路北上的见闻来看,袁崇在北境的谋反准备已经非常充分,铁浮屠在造,与北齐的交易在进行,只待开春化冻,道路畅通,很可能就会举事。
这是一场迫在眉睫的危机。
作为皇帝,得知边镇大将与当朝宰辅勾结谋反,私造国之重器,通敌资敌,人证已经送到面前,第一反应难道不应该是雷霆震怒,立刻采取行动控制局势吗?
比如密令亲信将领接管或监视北境军务,暗中控制或监视王崇明及其核心党羽,同时秘密调集可靠兵马,准备平叛?
就算要考虑朝局平衡,要拿到更多证据服众,需要时间布置,但“十日”这个期限,在如此紧急的形势下,是否显得太过……从容不迫了?
皇帝难道对北境的叛乱毫不担心?还是说……他另有倚仗?
这个念头让陈宇心中一凛。
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安感再次浮现,如同阴云般笼罩心头。
……
同一时间,京兆府大牢。
这里并非普通囚犯关押的阴暗潮湿之地,而是在大牢深处单独辟出的两间“雅间”。
说是牢房,实则经过匆忙整理,倒也干净整洁,各有桌椅床铺,甚至备有茶水。
京兆尹何大人亲自陪同,先将宰辅王崇明引至其中一间。
何大人年约五旬,面容圆润,总带着三分笑意,此刻更是将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宰辅大人,您看这……下官也是奉旨办事,陛下金口玉言,下官不敢不从。委屈大人在此暂居几日,下官已命人仔细打扫,一应所需,大人尽管吩咐。若有怠慢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王崇明负手立于房中,扫了一眼这临时布置的牢房,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接着,何大人又来到另一间牢房,郑文轩已被安置在此。
面对这位刚从北境逃回、衣衫褴褛、却直指宰辅谋反的前幽州太守,何大人的态度同样恭敬,甚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同情,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圆滑依旧:
“郑大人,您受苦了。陛下旨意,下官不得不从。您在此安心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开口。下官已吩咐下去,绝不敢怠慢。待吏部、工部的同僚查明真相,陛下自有圣断。”
郑文轩坐在椅上,形容憔悴,但脊背挺得笔直。他看了一眼何大人,声音沙哑却清晰:
“何大人按旨意办事即可,老夫无话可说。只望陛下能早日查明真相,肃清奸佞,还北境安宁,还天下公道。”
何大人脸上笑容不变,连连点头:“是是是,郑大人忠心可鉴,天地可表。下官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您且宽心,宽心。”
说罢,也是躬身一礼,退了出去。
来到院外廊下,一直跟在身后、眉头紧锁的总捕头周正,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凑近何大人,脸上满是愁容:
“大人,这两位……一位是当朝宰辅,一位是冒死回京告御状的封疆大吏,都不是善茬啊。他们关在此处,这段时日,定会有各方人马前来探视、打点,甚至……施压。卑职该如何应对?请大人示下。”
何大人捻着颌下短须,目光望着庭院中一株落光了叶子的老树,沉吟片刻,才缓缓道:
“周捕头,陛下旨意,是令二位‘暂居’京兆府,配合调查。旨意中,并未明言禁止探视。”
周正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何大人收回目光,看向周正,眼神里带着深意:
“陛下圣心独运,自有安排。你我为人臣子,只需依旨行事,不出差错即可。有人要来探视,合乎规矩的,便依规矩办。
来了哪些人,你只需牢记在心。日后若陛下问起,据实回奏便是。切记,不偏不倚,不多事,亦不怠事。”
周正恍然,抱拳躬身:“卑职明白了,谢大人指点。”
何大人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官袍下摆拂过冰凉的石板,悄无声息。
周正站在原地,望着何大人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那两间相隔甚远、却同样牵动朝局风云的厢房,长长吐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