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库里光线昏暗。
小木盒放在架上,封签完好,太医院的朱印端端正正压在纸角。若只看这一眼,它与京中各衙门寻常往来的药材并无不同。
周正却没有伸手去撕。
捕快站在一旁,见他久久不动,忍不住低声问:“头儿,要不要打开?”
周正盯着封签,缓缓道:“先别动。”
他在京兆府当差多年,见过太多看似规矩的东西。越是带着官印、名帖、签押的物件,越不能随便碰。碰坏了,便说不清;说不清,最后倒霉的往往不是送东西的人,而是接手的人。
“去把登记簿拿来。”
捕快忙跑出去。
周正又叫住另一个人:“去请府医,再派人去太医院问一声,今日可有张医官差刘三送香到京兆府。问清楚,不要声张。”
那捕快应声去了。
外库门口只剩下风声。
周正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按在刀柄上。他不是什么清流名臣,也没有替天下伸冤的豪气。京兆府这种地方,日日都是案子,夜夜都是麻烦。能把差事办得不出错,已经不容易。
可有些事,若明知道不对还装作看不见,夜里也会睡不踏实。
不多时,府医匆匆赶来。
周正没有让他立刻拆盒,只先把登记簿摊开,指着那一行字问:“这安神香,谁收的?”
值夜捕快低头道:“是卑职。那人拿着太医院封签,又说两位大人都送一盒。王相那边的香,是宰辅府管事王槐亲手接的;郑大人这边说不用,卑职便放外库了。”
“王相那边已经点了?”
“没有。”捕快想了想,“王槐说相爷夜里不喜香气,让人先收着。”
周正眉头稍稍松了一点,又很快皱起。
“去王相那边,把那盒香也取来。说是府里例行查验,所有外来物件都要重新过一遍。”
捕快迟疑:“王相会不会……”
周正看了他一眼。
那捕快立刻闭嘴,抱拳去了。
周正这才让府医上前。
府医年纪不大,平日里只管京兆府中狱卒、犯人头疼脑热,没见过这等阵仗,额上很快渗出汗来。
周正低声道:“别怕。你只看药理,不问案子。”
府医点点头,取出银针和小刀,先验封签,再沿着盒盖边缘轻轻挑开。
木盒打开的一瞬,一股淡淡香气散了出来。
不浓,甚至称得上清雅。
府医凑近闻了闻,脸色并无异样:“檀香、合欢皮、远志、酸枣仁……确是安神的方子。”
周正没有说话。
府医又用银针拨开香末,细看片刻,眉头渐渐拧了起来。
“怎么?”周正问。
府医用刀尖挑起一点极细的灰白粉末,放在白瓷片上:“这里头混了一味东西,量很少,闻不出来。”
“毒?”
府医犹豫:“不像寻常见血封喉的毒。更像是……让人昏沉、心悸、气短的东西。若身子好的人闻一夜,顶多睡得重些。可若是老人,或本就虚弱,再受惊、再气急,便难说了。”
外库里一时安静下来。
郑文轩被囚三年,刚从北境奔波回京,身子当然算不得好。
周正看着那盒安神香,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冷汗。
这东西不是要让人当场毙命。
它更像一只手,轻轻推一下。
推倒之后,旁人还可以说,是老人惊惧劳累、旧疾复发。
“封起来。”周正道。
府医抬头。
“照原样封回去。”周正声音压低,“另写一份验看记录,写明有疑,别写死。你亲笔,我签押。”
府医明白这几个字的分量,喉结动了动,点头道:“是。”
不久,去王崇明那边取香的捕快回来了。
他脸色有些难看。
“头儿,王相那边说,香盒已经被宰辅府管事带走了。”
周正抬眼:“带走了?”
“王槐说,相爷不用,便让他拿回府里去。卑职问了守门的兄弟,确有此事。”
周正盯着他看了片刻。
捕快低下头,不敢再说。
就在这时,去太医院问话的人也回来了。
“头儿,太医院那边说,张医官今日并未差人来京兆府。刘三也在太医院当值,未曾外出。”
这话落下,外库里的风仿佛更冷了。
周正将登记簿合上,转身往外走。
“头儿?”
“去见大人。”
京兆尹何文静正在后堂用茶。
他听完周正回禀,端着茶盏的手没有抖,只是半晌没喝。
“东西呢?”
“封在外库,府医验看过,有疑。卑职没让他写死,只留了记录。”
何文静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瞬赞许,很快又压了下去。
“你做得对。”
周正拱手:“大人,此事要不要立刻上报?”
何文静把茶盏放下,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报,当然要报。”
他说得很慢。
“但怎么报,报给谁,何时递上去,都有规矩。你现在写一份案由,说有人冒充太医院杂役,向京兆府送来可疑香料。不要写郑文轩,不要写王崇明,只写京兆府查验外来物件时发现异常。”
周正一怔,随即明白。
只写物件,不写人,便先把京兆府摘出来。
何文静又道:“派人去追那个假刘三。四城门、脚店、车马行,都问。但也别闹得满城皆知。”
“是。”
“郑文轩那边,从今日起,所有吃食、药物、香料、炭火,都由府中原有库房调取。外头送来的,只登记,不入内。”
周正迟疑了一下:“王相那边呢?”
何文静看了他一眼。
“一样。”
这两个字落得很稳。
周正心里松了半口气。
何文静却又道:“还有,肃王府若来人问,你只说京兆府照章查验外来物件,暂不便透露细节。”
周正抬头:“大人,若他们追问……”
“周正。”何文静打断他,声音不重,“你是京兆府的人。”
周正垂下眼:“卑职明白。”
何文静看着他,语气稍缓:“明白就好。该留的证要留,该查的人要查,该守的规矩也要守。京兆府不是王相府,也不是肃王府,更不是江湖上的堂口。”
周正抱拳:“卑职这就去办。”
他退到门口时,何文静又叫住他。
“那盒香,单独封存,钥匙你我各留一把。府医的记录,抄两份,一份入卷,一份放到我这里。”
周正心中微动。
何文静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浮沫。
“去吧。”
周正出了后堂,立刻点了两名熟悉街面的捕快。
假刘三既然敢拿太医院的封签进京兆府,必然不是随手找来的闲汉。这样的人进门时从容,出门时也不会慌张,真要查,只能从他离府后的脚步查起。
不到半个时辰,第一拨消息便回来了。
门房记得那人离开京兆府后,没有往太医院方向去,而是沿着后巷往西走。路口卖热饼的老汉说,那人曾停下来买过两个饼,付钱时袖口露出一截青布里衬,不像太医院杂役常穿的灰布衣。
再往西,便是脚店、车马行和几处赁屋。
周正把这些话一条条记在纸上,没有声张,也没有让人惊动那些铺面。
这案子不能急。
急了,对方就会知道京兆府已经咬住了尾巴。
半个时辰后,一名顺风快递的脚夫从京兆府后巷经过。
他肩上扛着一包布料,走得不快。经过脚店门口时,店里的伙计正弯腰擦桌,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三下。
脚夫脚步未停,只在转过巷角后,将一枚小纸团塞进了炭担汉子的空筐底下。
午时前,那枚纸团送到了榆林巷。
陈宇展开纸条。
纸上只有几行极小的字:
“太医院无张医官差遣。真刘三未出。假刘三瘦高,左眉有痣。安神香有疑,京兆府封存。”
陈宇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萧云澈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陆青山伸手按住桌沿,指节绷得发青。
凌飞燕已经转身去取刀。
陈宇将纸条折起,压在掌心。
院外风声掠过,窗纸轻轻一响。